宁濯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她眼里,薛蘅嘴硬心软,为了帮她解毒愿意耗费大半内力,就算薛蘅亲口承认,她也想问清楚缘由。
“您为什么帮她?”宁濯雪直直看着薛蘅,“您是医者,怎么会害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您说出来,也许我能帮您呢?”
薛蘅本不想与他们多说,原本只是打算解完毒,就让他们赶紧离开。
可是看着宁濯雪那双眼睛,眼神清澈、语气执着,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她竟一时有些恍惚。
那时候,覃千秋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阿蘅,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啊。”
薛蘅垂下眼,定了定神。
再抬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她开口道:“三个月前,雷焱突然来我的医馆敲门,她带着我的女儿,用我女儿的命威胁我,给她复原那张活死人药的古方。”
薛蘅性子跳脱,虽自小学习医术,却向来不守规矩,尽管不认同传统意义上的医者仁心,也从没有害人的心思。但那时,看着那个被自己亏欠的女儿,她没有办法,不论做什么她都必须保住女儿的命。
只不过她也暗中在研制活死人之方的解药,盼着有一天能够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她的眼神看向别处:“我不是什么好人,濯雪,我只想保住我孩子的命,她才十八岁,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死掉。”
宁濯雪怔住了。
“您有女儿?”她从未听师傅提起过。
“有,她一直跟着她阿爹生活,六岁之后,她就没见过我了。”薛蘅道。
屋里安静了,只听到“簌簌”的风声。
段仲野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了不少,他问道:“薛前辈隐居在罗安城,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雷焱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原因,”她看向宁濯雪,眼神流露出真切,“我是帮了她害了不少人,这份罪孽我没法儿辩解。但我没想过害你,你是覃千秋的徒弟,我怎么会害你呢?”
“我知道,我相信您的,”宁濯雪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您女儿救出来的。”
薛蘅一愣,随即笑了:“只有雷焱知道她被关在哪儿,傻孩子,你不必为了我涉险,我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她又说道:“你已解了毒,今晚就离开这里,你不是还要去找覃千秋吗?不要耽误时间了。”
“前辈对濯雪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看着您身陷囹圄自己离开,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和您的女儿。”宁濯雪认真道。
段仲野听明白原委,心中多有愧疚,站起身拱手道:“刚才对薛前辈多有误解,言语冒犯,还请薛前辈见谅。”
薛蘅偏过头,斜睨他一眼:“得了,看在你是为了濯雪的份上,懒得跟你计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下次你再这么冲进来摔门,我就不客气了。”
宁濯雪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事情已经明了,宁濯雪的毒也解了。二人不再耽搁,收拾好东西趁夜离开,一路疾行,回到段仲野的宅子。
推开门,宁濯雪才终于松了口气。
“那鬼地方待的真是不舒服。”她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歇着了,咱们明天约上明决,再好好商量对策。”
“什么对策?”段仲野站在她身旁。
宁濯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理所当然:“雷焱和赤焰帮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总不能让他们继续为非作歹吧?那么多被害的江湖人,还有你姑母的仇、薛前辈的女儿,罗安城被欺压的百姓……都得讨个公道。”
她数着那一桩桩罪行,一挥手:“反正不能这么算了,要是王刺史不能解决,我就去惩治他们。”
段仲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一弯:“你要替那么多人伸张正义啊?”
“看到了就不能不管啊,”宁濯雪叹道,“他们都是无辜的,都只是想活下去,可在这个世道,活着,就是那么难。”
“你怎么有那么多感悟?”
宁濯雪沉默了一瞬。
“我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的眼神落寞,声音却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不是爹娘护着我,我早就死了。”
可下一秒,她的眼睛又亮起来:“可是我又比大多数人都幸运,我遇到了我师傅,她给了我第三条命,我就得好好活着。我也想,帮更多的人好好活着。”
段仲野的眼神定在她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竟真有这样的人,一腔热血,满腹善赤诚,哪怕已经见过无边黑暗,也依旧坚守着自己的道义。
她说的每句话都似乎很寻常,可落在他的心里,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他不自觉地靠近她,好像这样,自己也能沾上一些温暖。
宁濯雪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自己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今晚那么急匆匆地赶过来,是怕我出事吗?”
段仲野一怔。
“我……”他语塞了。
该怎么说?难道说自己听到秦老板那番话之后,就发了疯的往外冲?说自己一路上脑海里都是她的笑容,她的声音?说自己推开门看到她安然无恙的时候,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说不出口。
宁濯雪看着他这副不自在的样子,忽然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谢谢你担心我,”她的语气轻快,“段公子,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盟友。”
段仲野开口道:“不如……你还是按刚才那样叫我吧。”
宁濯雪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今天自己在薛蘅面前,喊的那一声“仲野”。
她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回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仲野。”
月光下,她的笑容干净又明亮。
那两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像一阵风,吹进了他的心里。
段仲野看着她回屋,关上门。
过了片刻,那门突然又打开一条缝。
宁濯雪探出脑袋,冲他眨了眨眼:“我现在知道了,你确实是一个好人。”
说完,门又“啪”地关上了。
段仲野愣在原地。
半晌,他低下头,嘴角终于忍不住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