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妗姝眉尖微蹙,耳根涌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怕什么?”
褚炀忽然笑了:“紧张。”
郑妗姝将手抽回,冷冷丢下一句“无聊”,便掀帘下了车。银朱与照画几人静候车外,见她快步下来,连忙迎上去。反倒是随后跟出的褚炀,眼带笑意,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背影,一刻不曾移开。
照画瞧见了,与银朱暗暗对视一眼,抿着嘴偷偷笑着。
侯爷与夫人之间,感情是愈发好了。
郑妗姝到时,林琥正与二弟林珀在书房商议画舫一事。忽闻下人来报,朝廷钦差登门拜访,林琥执笔的手不觉一顿,心头骤然下沉。
暮色将暗未暗,天边只剩一缕稀薄的昏黄。林琥与林珀匆匆赶到府门前,朱漆大门缓缓洞开,只见阶下立着一行人。位首那两道身影落入眼中时,二人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阿姝!”
林珀快步走下台阶,步子急得险些绊了自己一跤。那张与林淑云极为相似的眉眼,他不必细看便能认出。可几步之遥,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只得怔怔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十余年的空白与歉疚。
林琥也跟着上前,目光掠过郑妗姝身旁的褚炀,躬身一揖:“草民林琥,拜见侯爷。”
褚炀微微挑眉,不禁诧异:“林老爷竟认得本侯?”
林琥低声答:“前不久听闻阿姝得侯爷相救,又蒙侯爷娶她为妻,林氏感激不尽。”
褚炀笑意更深:“可本侯却未见林老爷前来观礼啊?”
郑妗姝侧目看了褚炀一眼,随即拂身行礼:“妗姝见过二位舅舅。”
林琥上前,手掌轻轻落在郑妗姝肩上,嘴唇嗫嚅了下,最终只低声道:“先进府吧。侯爷与夫人来得匆忙,草民已让下人去收拾院子了。”
林珀先一步进府安排,林琥则领着褚炀与郑妗姝往正堂先作休息。
“这是归云糕。”林琥示意侍从将点心搁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顿了一下,“是淑云……”他话音微滞,面色有片刻的不自然,“是你母亲说你小时候爱吃的。”
郑妗姝弯了弯嘴角:“多谢舅舅。”
林琥转向褚炀,斟酌着问:“不知侯爷与夫人此番前来达州,可是有什么要事?”
“谈不上要事。”褚炀侧过身,目光落在郑妗姝身上,墨色的眼眸里盛着一汪深情,十分真切,“阿姝前阵子在京城受了惊吓,本侯又奉旨出使世家推行研学新政,实在放心不下她独守侯府,便求了陛下恩准,带她一同出京。正巧途经达州,便陪她回来看看。”
“妗姝出什么事了?”林琥面色一沉,坐直的身子微微前倾,惊诧的语气里压着几分怒意。
郑妗姝不由得生疑。林琥这副模样不像装的,可既然在意,为何母亲过世这些年,林家始终不闻不问?她按下心中疑虑,赶在褚炀开口前接过了话头:“侯府遭贼人偷袭,妗姝不巧与那贼人迎面撞上,受了些惊吓。”她抿唇笑了笑,“舅舅莫要担心,侯爷护着我,不会有事。”
林琥面色愈发复杂,沉默了半晌,缓缓起身,朝褚炀郑重一揖:“侯爷,妗姝是郑家之后,承蒙侯爷爱护,视她如至亲。可若……”他抬眼看向褚炀,言辞恳切,“若日后侯爷与妗姝之间生了嫌隙,还望侯爷告知草民。草民会将她接回林家,好生照顾。”
褚炀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语气玩味起来:“林老爷这话是何意?本侯初来乍到,这是要给本侯一个林府新婿的下马威吗?”
郑妗姝看不透林琥。她原以为林家淡漠,对自己的突然到访只会更加疏冷,可眼前这番举动,倒像积压了许多年未说出口的情意恨不能全数填补进去。
“侯爷误会了。”堂外传来林珀的声音,他领着两位中年妇人匆匆走进来,笑着拍了林琥的肩,“我大哥不善言辞,侯爷见谅。”
他转向郑妗姝,语气缓了缓:“这些年未与京中联系,实在是因为你祖父辞官后重病缠身,我们二人又日夜操劳林家旧产,分身不暇……”他握住郑妗姝的手,眼中的血丝藏着愧色。
“祖父如今身子可好些了?”郑妗姝问道。
林珀神色一凝,扯了扯嘴角:“年初时走的,走前叮嘱我们不许往京中传信。妗姝,对不住。”
郑妗姝眼睫低垂,摇摇头“待明日,我去祠堂看看祖父。”她伸手挽住褚炀的胳膊,看向众人,笑里含着女儿家的羞怯,“侯爷待我真心,舅舅们便莫要担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