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赵则柔手里的笔掉到桌上。

红菱转头看她：“怎的了？”

赵则柔擦了擦额头的汗，艰难道：“呃。”

老六儿讳莫如深，把周围一圈人哄得心痒难耐，直缠着他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应付了两句，气急道：“不然呢？不然为什么华阳大长公主一介女流，却是京城尊贵第一人等？你们是不知道，当年鲁侯爷，可是在小郡主还没出生时就去了呀！你说是不是？除了这一种可能，陛下缘何要对自己的小姑姑这般优待有加呢？你们说为何？！还能为何？孤儿寡母，陛下问心有愧呀！”

众人嘘声便要散，一直一语不发的钱掌柜突然道：“未尝不有理啊，六儿兄。”

于是一干人又围了过来。

赵则柔隐隐要坐不住了，想要脱身走掉，但红菱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听得十分专心。她忐忑起来，心觉不敬，又走不得。

老六儿如遇知音，即刻就要继续攀谈起来，钱掌柜却抬手道：“不过我倒好奇另一桩事儿。老六儿，贺老大人进京你是亲眼看见的？”

老六儿点点头，斩钉截铁道：“亲眼所见！半无虚言！”

钱掌柜摸着胡子，眉头紧皱起来：“那竟是真的了……诸君，我们扬州今年，真的要换一位府尊大人了。”

聊到自身生计，大家纷纷都正经起来，连眼神都正经不少。方才说想要去拜会老贺大人的妇人面露愁色，道：“说到这个……也不知下一位大人是个什么脾性，唉。老贺大人在的日子多宽松惬意，这可如何是好呢……”

老六儿连忙道：“哎哎，这个我还真听到点儿风声！”

钱掌柜眼神一亮，窄缝儿似的眼中射出光芒：“六儿兄？”

老六儿摇头道：“我同我舅哥哥在京城住了大半月有余，中间好像是三月三吧，京里办什么花朝节，但是官老爷们却不休沐，仍需要上过朝回来再去拜会华阳大长公主——你看，这等紧要的节庆日子，都叫大长公主办了——总之，我们舅哥俩儿上街上凑热闹，逛到西市去，听一间画坊的邻居闲聊，哎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哈哈，让我想想怎么说呢。京里的大官人多，遍地是人物哟！其间仁善的许多，脸黑心冷的也是许多，比如就有一位，我上街买东西瞧见的，一位贺大人，他出来主持什么事项，正好叫我碰见！哎呀呀，那叫一个气度不凡！那日花朝节大长公主的仪仗队长的站满整条大街，天上纷纷扬扬撒了花瓣儿，迷人眼得很！那位大人穿了绯红皂袍官服，我打眼一瞧，嗬！官居四品！面相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我的天孙爷爷，那大人本在仪仗之中，路过到我和我舅哥哥所在的那个坊街的时候，忽然打马调头，便朝我们那儿过来了！”

“仪仗队还在往前走着，大人一过来，我们便要跪，被我们旁边儿的一位坊主拉住了——他道，里边儿有间画坊，正是这位大人家的，大人常来，他们见怪不怪啦，不必跪！于是那位俊俏大人就这么进了里边儿，我们都不敢高声说话儿——他脸色可难看呢！”

“后来一问这是谁？你们猜怎么着？”

红菱“砰”一拍桌子：“快说呀！急死人了！”

“哎好好，总之，那位坊主告诉我们，那正是咱们老贺大人的独子、在京许元老的得意门生，贺佑小贺大人！这位小贺大人好生不凡，三年前北边那一帮蛮子差点又害死我朝一位栋梁，幸而得救了回来，竟然也正是他！说起来，这位贺大人据说就要外放出官，听说大概率就是到咱们扬州来！”

赵则柔挣开红菱兴致勃勃的手，起身离开。

红菱在身后喊她：“哎？等我一下呀，你的笔都没拿！”

围在早茶摊上的一群人还在兴致盎然的争论着，几道声音争先恐后挤进赵则柔的耳朵，惊奇道：

“老贺大人去年才离开扬州呀，这小贺大人又来了？不合适吧。”

老六儿又道：“也是也是，哪有一家子长霸在一个地儿的道理！还能真让咱们扬州的大官儿都让他家做了去？哈哈哈哈哈！”

那妇人却道：“但话说回来，老贺大人为治一方，我们扬州几年的日子可真是滋润！这老贺大人走了，接任的还不知怎么样呢。”

钱掌柜安抚道：“自从今年初老贺大人走了后，是咱们扬州司马暂时接管了刺史位置。但是他任期也快满了，下一步应该升到别州作正经几年的刺史。所以呀……”

赵则柔拿了红菱赶着塞过来的湖笔，穿过大市，往更深处的住宅邸肆走去。

一路上人越来越少，最后到了一座清雅的小宅邸前。赵则柔停住脚步，视线落到门口多出来的一大担子布包裹上，露出的缝隙里歪歪斜斜插着几只画笔。

宅邸门十分秀雅，却顶了一个极其不相配的匾额，上题“风生云起”，运笔极其骚雅，再配上两侧的楹联“残月似初月，新秋似旧秋。”不管多少次，都怄得她浑身打颤。

赵则柔叹了口气，推门进去，穿过院子，对早已经躺在中院躺椅上悠哉悠哉晃着脚的老头子道：

“你回来啦？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