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定二十六年春，清晨，天朗气清。城中河畔的早梅开了，红粉黄白鲜妍可爱，赵则柔去河畔走了几遭，穿梭在花枝里，一时有些后悔没有把笔墨带上。

晨曦渐渐爬上枝桠，赵则柔恋恋不舍地离开梅园，缓步过了太平桥，进入升起喧嚣的西南大坊市。

时辰尚早，街上尚没有吵嚷起来。赵则柔绕过几个青石板小巷，见到摊位旁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安心，就地坐在了角落边。

小红菱蹦跶着跳到她眼前，笑嘻嘻道：“来了呀！”

赵则柔颔首笑道：“嗯。你去忙吧，我自个儿坐一会儿就走了。”

红菱十五岁出头的身影灵动活泼，手叉腰哼道：“又这样子！哼，等我把笔拿给你啊！”

赵则柔点头：“嗯嗯，辛苦你了。”

红菱的小作坊是做木匠活儿的，但是正经活计要到下晌过后才开，于是为了生计，红菱又在早上的时间里把这里做成一个早茶铺子，街上来往采买，往这儿路过便要来歇歇脚，点几碗茶水粥食之类。红菱聪明伶俐，不过两年有余就把这地儿做得红火起来，在整个扬州城都小有名气。

每月不少流水银子，红菱把账簿做得齐齐整整，送给她看，她只觉得头大——这地儿这铺子其实都是她买下的不假，但是她是真不懂这些，更没打算要红菱的回报。她是打算直接将这处铺面送给小红菱的 。可惜红菱年纪虽小，心却很大，怎么都不肯接受，月月都把账面交来，最后只好都放给康伯一起照管了。

赵则柔上旬用坏了一只极珍贵的紫檀木笔，本打算忍忍心丢了的，被红菱意外瞧见，拍着胸脯叫她放心，定叫它完好如初！今儿她便是为她这只笔而来的。

摊位铺面不大，却有条有理，眼下开始逐渐进起客人来。红菱扭着腰，迅速塞给赵则柔一个布袋，转身就谄媚的一声“哎呦，来了呀——”开始接待她的客人去了。

赵则柔笑笑，就地掏出那只名贵湖笔细细看起来。小红菱的手艺愈发精湛，她半天都没瞧出当时裂断的缝隙在哪儿，她便打算拿些水醒一醒笔，正专注着，忽的听见有人叫她——

“阿朱娘子清早好啊！”

赵则柔连忙笑着应是，对面几个人是附近熟识的坊间人士，有男有女，一派熟识，他们相继落座，一个身宽体胖的便开始开怀道：

“哦呦，老六儿啊，打京城回来啦？哎呀呀，好不稀奇！都是进过京的人了吼！”

“哎呦好钱兄，可不是么？老六儿快来，给我们讲一讲京里是个什么光景呀？见到皇帝陛下没有？！”

赵则柔忍不住想憋笑，看到“老六儿”颇为严肃认真的表情，又死死绷住了。

被称作老六儿的是一个瘦干的中年人，两缕长须胡分在嘴边，老神在在道：“可不是？哼！京城……可比广陵这儿气派多了！”

众人纷纷凑过来，兴致勃勃道：“哦？细说细说！”

老六儿得了捧，愈发长脸起来，竖起一根手指，摇摇晃晃道：“咳咳！要说这京城，与咱们广陵城最大的不同，倒不在风物。”

“那在什么？”众人连忙发问。

“自然在——人、物！”老六儿摇头晃脑，煞有介事道：“诸君娘子们，我们都晓得，京里头那是什么地方？皇城脚下！最多的就是什么？可不就是皇亲国戚吗！”

“啊啊？你见到了？”

老六儿“呸”他一口，骂道：“熊狲头！滚去！我还没说完呢！我这次同我舅哥哥进京，为的是访我老姑爷爷，去看什么皇亲贵胄去呢！”

“什么‘黄芩桂州’？”最开始发话的那个宽胖的高帽掌柜笑呵呵道：“都是我们平头百姓摸不着门儿的人哟。呵呵，你去的时候不还正赶上京里年初，各州刺史大人们上京朝集么？那么多贵人行走，你还能一个没碰上不成？”

老六儿顿时投来遇见知己般的目光，郑重道：“还是钱掌柜高见，正欲叙此。”

赵则柔搅弄着笔，心中奇怪，这笔怎的就是醒不开？正捣鼓着，肩膀突然被人一拍，红菱大喇喇坐到她身边，朝老六儿大叫道：“那你到底寻见什么了呀！急死人了！快说快说!”

众人纷纷附和，老六儿神情高深莫测，道：“说到京中的贵人，众所周知，除了咱们皇帝陛下，咱们大启朝还有一人最是尊贵，你们道是谁？哼哼，自然是华阳大长公主！”

红菱撇嘴道：“这谁不知道呀！大长公主同陛下情同姐弟，在陛下幼时曾扶持陛下登基，什么从龙之功啦，什么京城最尊贵的宅子啦，这些谁不知道呀？”

赵则柔竖起耳朵，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扔细致地搓笔尖上的毫毛。

老六儿举起双手，安抚道：“红菱小娘子稍安勿躁嘛，我还没说完呢！今年年初，咱们扬州贺老大人不是正好任期满了，也回京述职去了吗，我还在京城大门口瞧见哩！老大人的随侍听说我们同从扬州来，还赏了我们好些贵东西呢。”

“哦哦？你见到贺老大人啦？好呀，我这么多年都想赶着个机会能拜会贺老大人呢！要不是大人在任这些年，我们一家子哪里能在扬州城寻得那么些生计可做！贺老大人啊贺老大人，怎的就调任回京了哟，唉！”

老六儿止住她的话头，继续道：“我不是说华阳大长公主么？你们却不知道，大长公主寡居多年，只有一位郡主殿下在膝下，却再没有再嫁过么。我却知道，这是一桩秘辛……说起来真是大不敬，不过么，天高陛下远的……其实，这位郡主殿下，是大长公主与陛下私情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