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了然点头:“是了。小贺大人与青阳郡主正在寻您。”
听到鲁青阳的名字,赵则柔眼神动了动。
周忠摇头:“老夫只管救人,不问其他。夫人肩上箭矢已取出,稍加疗养,辅以良药,百日内愈合不成问题。只是你腹中胎儿,一去不再回,老夫身为杏林中人,只能劝夫人,看开些罢。”
赵则柔听着周忠的话,手已经不自觉护在腹肚之前,下一瞬,惊恐地弹开。
她有些无法理解他的话。什么叫“一去不回”?她什么时候有……
赵则柔心头翻涌,近几个月身体疲惫,几欲作呕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浮上来,某种灵光一瞬间打通,赵则柔眨眼的频率变得很慢,有什么雾蒙蒙的东西遮盖住视线。
面前模糊的老人叹息一声,声音缥缈恍惚,传入赵则柔的耳朵:
“太医院王秉与老夫有同僚之谊,又为小贺大人表亲,想必——”
赵则柔抓住周忠的衣角:
“不。”
周忠苍老的眼神含着慈祥的同情,赵则柔缓缓抬头,过了很久,坚决道:“不。没有过这件事。我恳求您,请莫让别人知道,可以么。”
周忠只是一味叹气。
赵则柔渐渐松开手,眼眶忽然干得要命,她以为自己要流泪,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想起来,梦中那个始终记不起名字的人是谁。他不久之前还在摸着她的肚子,说她真的有些胖,她只能点头,却从没有往这里想过。
他们也会有孩子么?赵则柔想都不敢再想。
门外传来李慕青的叫喊:
“姐姐!”
周忠接过一套银针,火上过了一遭,在赵则柔手心施针。赵则柔缓缓闭上眼睛。
等她再转醒,日光更加耀眼许多。她偏头,看到李慕青。
李慕青背对光坐在桌边,隔着床帏见她醒来,叫了声:“赵姐姐。”
见赵则柔望着他,李慕青解释道:“裴天锡已经交由刑部,这儿是齐王府。”
赵则柔尝试坐起来,左肩一痛,李慕青忙要来扶,她挥手拂开,轻轻道:“多谢你,世子。”
她扫视周围,怔怔道:“敢问……齐王与王妃殿下——”
李慕青了然,道:“我爹早带着我娘往云州去了。姐姐想必不晓得,裴氏全族连根拔起,昨日圣旨已下,漠北三州守将连斩,均夷三族。几位继任三州的官员已经出发,我爹要一并去宣旨的,正好一道去访我舅舅。”
赵则柔反应似乎很慢,半天才问道:“北羌,渭水河,都……”
“都结束了,”李慕青果断道:“这次本就是陛下意料之中。京中诸王兵力都暗伏京郊,京北大营还有额外狄将军带回的兵马,北羌本就翻不出什么风浪。此番南下,不过虚晃一枪,裴氏螳臂当车罢了。那晚许老大人携几位要员等在渭水河,与前来的那个蛮子先锋谈判,北羌第二日中午就带兵而返,什么事儿都没有。”
赵则柔皱起眉,一动不动,李慕青关心道:“姐姐,周叔看了你两夜,说你只有肩上伤重,其他倒是皮肉伤,所幸并无大碍,”
他支吾起来:“姐姐,那日的事,我听说了。”
赵则柔听见那个称呼,抬起眼睫,问:“白姐姐呢?”
李慕青道:“表嫂没有什么事。只是青阳郡主和贺大人,一直在找你。”
他表情有些心虚,小声道:“当时我按下消息,没人知道你在我这儿。那个密道坍塌极快,我只说没见到裴天锡带了旁人出来,他们从前日起就开始挖那条密道,到今天,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赵则柔喃喃道:“青阳……”
她又想起白清音,心口闷闷。
李慕青挠头,颇有些不自在:“贺大人……嗯,不,青阳郡主——姐姐,你可千万替我说几句话,我是真怕郡主。她现在跟贺大人一处,吓人着呢。”
赵则柔道:“嗯,我会的。救命之恩,不敢说涌泉相报,我也一定会——”
“哎哎!姐姐,可别说这些。”李慕青皱起眉,急道:“是我自作主张,且我瞒过郡主和贺大人,也算不得恩情,姐姐不要同我见外。”
李慕青想起什么,掏出一样东西,赵则柔瞳仁微缩——
一块帕子,染了靛蓝描翠的!
她看向帕子角,那里绽放着一朵蓝色幽兰,到了夜晚,便会荧光而亮。
她声音低低的:“京中真有如此高人,果真是天外有天——”
李慕青递过来,摇头道:“表嫂昨夜已然察觉你的去向,来过王府一趟,教我物归原主。”
赵则柔怔然:“什么?”
李慕青突然不敢看她的神情,偏头道:“除了朱老大人和姐姐你外,天下没有其他会做描翠的人。或者说,没有了……这块帕子,是贺大人赠给表嫂的七夕礼物,上面的靛蓝描翠,其实,就是你做的。”
分明是中午,赵则柔却感到如坠冰窟的寒冷。
“那日……恭王爷展示王妃娘娘的寿图,……姐姐,你的描翠没有失败,只是,被换了,用在了这块帕子上。”
赵则柔才想起七月那一天,贺佑把她扣在贺府,派人把她画坊的东西搬进他的书房。有一日白清音来看望她,离开后突然昏迷不醒,下午贺佑就来兴师问罪。之后赵则柔被迫搬去了贺佑的屋子,才查看过青花小瓮,她当时隐约觉得塞口有些松,于是重新塞紧后放了回去。
是他来质问她的那个下午吗?那时候他正在气头。
赵则柔挣扎着起身,她想下床,脚刚沾地就摔了个跟头。
李慕青吓得来扶她,门外适时响起小丫鬟清脆的叫喊:
“世子,青阳郡主来了!”
赵则柔浑身定住,刚才窒息一般的感觉才松开她的喉咙,大片空气涌进胸腔,她呛得泪流满面。
耳边李慕青焦急叫喊:“姐姐!”
模糊的视线闯进一道高挑的紫色身影,鲁青阳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哭着叫她:
“小柔!你没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我……小柔——”
鲁青阳就地搂住赵则柔,滚烫的泪滴在赵则柔额头,她哽咽哭喊: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就那么多管闲事,拉白清音做什么!她是六皇子的人出不了什么大事,你有个什么好歹,那你要我怎么办!!赵则柔!”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多辛苦,小书受了伤,你又不见了……我根本睡不着觉,你在这里为什么也不告诉我!李慕青!你反了天了——”
赵则柔浑噩地被鲁青阳抱着,脚底感受着冰凉的地面,忽然转头:
“青阳,我要去贺府。”
李慕青早躲到另一边缩着,怕鲁青阳的火烧到他身上,鲁青阳泪痕满面,额头抵住赵则柔的,哽咽道:
“走,我带了车马,咱们这就走!”
李慕青提着胆子跟上,在赵则柔被扶上马车前,把那块靛蓝描翠的帕子塞进她手里,小心道:
“姐姐,周叔说了,你要修养。郡主,莫再折腾她,让姐姐好好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