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这次没有再靠上去。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气呼呼的踱步声,还有用力摔打枕头(他猜的)的闷响。
半晌,他对着门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带着点无奈和认命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苦涩又释然的弧度。
“踹得好。”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至少,这一脚,是实实在在踹在“李远”身上的。
他转身,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走过去,默默地将它们收拾起来。
自那日“踹臀事件”后,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某个既定的轨道。门内的杀戮与门外的风雪,掌心滚烫的吻与酸涩尖锐的质问,似乎都被时间这床厚重的积雪暂时掩埋。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新平衡——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正常”的相处模式。
打打闹闹,吵吵嚷嚷,成了主旋律。张闻野似乎打定主意要把那晚的尴尬与失控彻底翻篇,恢复了往日里对李远“调戏”的犀利反击,甚至变本加厉。李远也默契地戴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将心底那些翻腾的醋海与分裂的自我小心翼翼地藏好,只在夜深人静独自守夜时,才敢拿出来反复咀嚼,品那一嘴的苦涩。
有了李远这个体力充沛、且莫名对维护这个“家”极其上心的Alpha在,日常的活计变得轻松许多。搬运重物、检查设备、甚至一些简单的维修,他都包揽下来,做得又快又好。张闻野心安理得地指使人,偶尔还要挑剔两句,惹来李远夸张的抱怨和更卖力的表现,循环往复,竟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乐趣。
于是,李远的日常便多了许多“不务正业”的时间。他研究起了张闻野囤积的那些美食菜谱和稀奇古怪的调料,变着花样折腾厨房,美其名曰“改善末世伙食,提升生存幸福感”。今天可能是用有限材料复刻的某道失传名菜,明天或许是自创的、味道诡异的“末世创意料理”,端上桌时总伴着眉飞色舞的吹嘘和“张老板赏脸尝尝”的痞笑。张闻野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往往一边吐槽一边将盘子扫荡干净。
不折腾厨房的时候,他便窝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里,翻看张闻野囤积的各类书籍——从严肃的生存手册到狗血的言情小说,来者不拒。有时也打开那台靠独立电源和卫星接收器勉强运转的老式电视,看着信号时有时无的末世前节目录像带,或者玩一玩同样囤积的单机游戏,玩到激动处大呼小叫,被张闻野扔抱枕砸了才消停。
而张闻野,大多时候依旧沉浸在她的创作世界里(李渊猜测的,因为他没有真的看到过张闻野的屏幕)。笔记本电脑的电池被小心维护着,成了她最宝贵的工具。她蜷在沙发另一角,或者窝在书房(由一间客房改造)的躺椅上,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如飞,神情时而专注,时而苦恼,时而露出一种沉浸在幻想世界中的迷离微笑。
每当这种时候,路过的李远总会像闻到腥味的猫,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他不会直接看屏幕内容,而是斜倚在门框或沙发背,拖长了调子,开始他每日例行的“酸言酸语”和“创作干扰”。
“哟,张大学者又在进行伟大的文学创作了?”他可能叼着根没点燃的昂贵香烟,吊儿郎当地问,“今天祸害谁家兄弟了?还是又安排哪个倒霉蛋被关小黑屋了?”
张闻野通常头也不抬,手指不停,冷冰冰回一句:“关你屁事,闲得慌去擦地板。”
李远便会锲而不舍地继续:“让我猜猜,是不是上次那个傲娇大哥终于被阴暗弟弟这样那样了?啧啧,年纪轻轻,思想很危险啊张老板。”
“李远!你再废话信不信我把你写进下一本书里,安排你被食人魔追着跑八条街最后掉进粪坑!”张闻野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草稿纸团成团砸过去。
李远轻易接住纸团,展开,假装认真阅读,然后啧啧摇头:“文笔还行,就是这反派设定不够带感。要不要哥给你提供点灵感?比如一个英俊潇洒、武力值爆表但就是嘴贱讨打的Alpha,如何?”
“滚!”伴随着又一本软面抄飞过来。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拌嘴成了背景音,吵闹是生活的佐料。那些深埋的恐惧、等待的焦灼、身份错位的痛苦,似乎都被这琐碎的日常暂时掩盖了。直到某一天,这种刻意维持的“正常”,被张闻野一个突如其来、看似与眼前一切毫无关联的问题,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那是个看似寻常的午后。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和未化的积雪,室内暖气开得足,弥漫着李远刚烤好的、形状有点歪扭但香气扑鼻的饼干味道。张闻野抱着笔记本电脑,缩在书房躺椅里,眉头微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李远端着刚出炉的饼干晃悠进来,习惯性地又想开口调侃。他清了清嗓子,那句“张老板是不是卡文了需要英俊Alpha提供点亲密素材”的玩笑话已经到了嘴边——
张闻野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他,目光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创作者的迷茫和探究,突兀地截断了李远还未出口的调笑:
“李远,”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让李远准备嬉笑的嘴角瞬间僵住,“问你个问题。”
李远挑眉,将饼干碟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倚着门框,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嗯?难得张老板不耻下问,鄙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闻野似乎没在意他语调里的调侃,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缓缓问道:
“你说……如果一个长生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的爱人死了。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他又爱上了别人。这……算移情别恋吗?”
问题落下,书房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暖气微弱的运行声。
李远脸上的戏谑表情慢慢凝固,消失了。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张闻野。她问得很认真,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纯粹,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一个小说情节寻找合理的伦理支点。
但李远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透不过气。
长生种。爱人死去。很久以后。爱上别人。移情别恋。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在他心底最敏感、最混乱、最不敢深究的地方。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试探、隐喻或别的深意。但他只看到了纯粹的困惑,属于一个创作者对笔下人物命运和情感逻辑的困惑。
可这问题本身,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由她问出,就足够惊心动魄。
她在想什么?是单纯为某个虚构的长生种角色寻找道德答案?还是……在为她自己或许正在萌动的、对“李远”的感情,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能跨越对“哥哥”八年等待的合理借口?
时间流逝是否足以稀释曾经的挚爱?
漫长的生命里,一次心动的终结,是否必然意味着忠诚的终结?
如果“张归遐”真的永不归来,“张闻野”是否拥有爱上“李远”的权利?
而他,顶着“李远”身份的张归遐,又该如何回答?是站在“李远”的立场,鼓励这种“移情”?还是以“张归遐”的灵魂,痛苦地捍卫那份独一无二的等待?
李远沉默了。刚才想好的所有调侃、打趣、不着边际的回答,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因为一个关于“小说”的问题,感到了词穷,感到了某种近乎恐惧的沉重。
窗外的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和玻璃,吝啬地洒进一点。饼干香甜的气息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张闻野还在等待他的回答,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日里的油嘴滑舌、插科打诨,在此刻全都失了效。
他该怎么说?
时间在书房里仿佛凝滞了数秒,只有暖气片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饼干甜腻的香气漂浮在空气中,此刻却显得有些滞重。
李远倚着门框的身体不知不觉站直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面具如同遭遇高温的蜡像,缓慢融化,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怔忡与沉重思索的轮廓。他看着张闻野,她依然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眼神清澈而困惑,等待着答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沉迷于设定逻辑的作者在征询旁观者的意见。
但李远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门上最锈蚀、最不敢触碰的那把锁。长生种……漫长的、近乎无尽的时间尺度下,一次心动的消逝,是否意味着永恒忠诚的枷锁?这哪里是在问虚构的角色,这分明是在叩问她自己的心门——当等待漫长得望不到头,当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份源于童年依赖和八年执念的情感,是否可以被允许转移、安放,而不背负道德的谴责?
他既是那个被等待的“逝者”,又是可能成为“后来者”的眼前人。这问题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
他该怎么答?以“李远”的身份,他理应轻松地、甚至带着点诱哄地说:“当然不算,时间能冲淡一切,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可他做不到。以“张归遐”的魂灵,他几乎要嘶吼:“当然算!你怎么敢忘了我!你怎么能爱上别人!” 可他更不能。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李远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试图让语调轻松些,却徒劳无功,反而透出一丝紧绷。
张闻野似乎没察觉他情绪的异样,或者说,沉浸在自己创作困境里的她暂时关闭了对外的敏锐感知。她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键盘边缘:“新开的坑,主角是个活了很久的……非人类。他的初恋,也是他漫长生命里唯一爱过的人,为了救他死掉了。时间过去很久,久到那人的模样在他记忆里都模糊了。然后,他遇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完全不同的、却莫名吸引他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是真切的苦恼,“我在想,他该不该接受这份新的感情。接受,是不是对死去爱人的背叛?不接受,他又要如何在无尽的生命里继续孤独地走下去?读者会怎么看待这种‘移情’?”
她看向李远,目光里带着纯粹的、求知的期待,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可以解答情感难题的、见多识广的旁观者。“你觉得呢?从……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看。”
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看。李远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他哪里是什么普通人。他是这故事里最荒诞的主角,是那个“死去的初恋”,也是那个“后来的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