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得借太后常年闭门礼佛、素来不见外客为由,推说需先征询太后意愿,暂且将奏折留中压下。
可这拖延之法终究不能长久,偏偏正中靖南王下怀。他本就不愿轻易离京,奏折一日不批复,他便有光明正大滞留京都的由头。
赵厚对着案上奏折,亦是满心为难。
如今赵鹤轩遭幽禁,霍抉为避锋芒去往庄子陪伴夫人养病,崔维则托病避祸,邕王向来闲散无争,每日只陪靖南王宴饮闲谈,难堪大用;太子心思深沉却谋略不足,更是万万不能让他与靖南王牵扯勾连,徒增变数。
赵厚思来想去,环顾朝野,竟一时寻不出合适之人出面与靖南王周旋。
高乔适时地上茶盏,赵厚接过抿了一口。高乔又顺势递上药丸,见赵厚服下,便躬身进言:“陛下,五皇子本就在清源书院读书,每旬都要到永宁寺陪太后抄经尽孝,不如——”
赵厚闻言眼眸微亮,沉吟思忖片刻。
是该让老五历练一番了。老五性情本就沉静,这次从书院进宫祝寿,更是添了几分温润,王守教导得极好。
老五出面,一来符合礼数、名正言顺;二来他远离权力核心,无结党揽权之嫌,不会被靖南王拉拢利用。
更要紧的是,他也要试一试老五是否具备这份能力。
赵厚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个老东西,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高乔身子一颤,跪伏在地:“陛下,奴才只是——”
赵厚只是笑笑:“真是越活越胆小。你我之间,我怎会信不过?”他转身回到案几前,“传旨老五,命他陪靖南王拜谒太后。”
秋收时节,田垄间满目金黄。
姚知韫一身素色农妇布裙,正陪着佃农们在地里采收玉米。望着一排排饱满硕大、颗粒金黄紧实的玉米穗,她眼底漾起掩不住的欣喜。
先试收了一亩上等肥田,粗略核算下来,竟足足收得八百斤玉米。
一旁的王大看得目瞪口呆,如今对姚知韫更是打心底里心悦诚服。她那些种地法子,是他务农大半辈子从未见过的:深耕整地、起垄分行,讲究合理密植,疏密有度;底肥用腐熟农家肥混着草木灰打底,全然不像往年只靠田地自生地力、望天收粮。
更让他叹服的是,她还懂得在庄稼生长的关键节点分次追肥。这套法子不仅适用于玉米,栽种小麦亦大有裨益。
浇水灌田、壅土培根、适时中耕除草、催生玉米气生根,这些门道他从前闻所未闻。就连防治蚜虫、规避锈病,也都自有章法。这般精细种养,全然就地取材,不需额外耗费银钱。
单单这一亩玉米的收成,便比平日里种植小麦的产量高出两倍有余,直看得一众佃农又惊又叹,心中对姚知韫的种地本事,再无半分疑虑。
霍抉接过芙蓉打湿的棉巾,拭去她额角渗出的细汗:“这些活,让他们干就好了,你在一旁看着便是。”
姚知韫俏嗔地白了他一眼,微微撅起唇角:“你不懂。”
站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感觉,是她两世的执念,这是真切活着的实感。
她转头吩咐芙蓉与小桃,去地里挑几棒鲜嫩的嫩玉米带回庄上炒制。
那玉米熟得恰好,炒熟后软糯清甜,入口弹牙回甘。前世医院隔壁病床有位山西病友,曾给她尝过一回这般家常炒玉米,那味道,她一直记到如今。
夕阳斜洒田埂,晚风卷着草叶漫过阡陌。姚知韫挎着霍抉的臂弯,二人顺着乡间小径缓步往庄上走。她语气清淡,随口问道:“你打算在庄子上待多久,不回京吗?”
霍抉唇角浅噙笑意:“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靖南王离京。”
“他会主动离京?”
姚知韫心下疑惑。自古藩王就藩之后,大多避京城如避是非。即便奉旨入京述职,事毕也巴不得即刻离京,生怕深陷朝堂党争、卷入储位漩涡。藩王坐拥属地兵权财权,一旦归藩,便是猛虎归山、逍遥自在,远离京中掣肘。
可靖南王偏偏反其道而行,执意滞留京都不肯离去,究竟是何缘由?
霍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轻拍她的手背,缓缓开口。
“当年太祖皇帝戎马半生,南征北战,一手奠定大晋基业。他膝下有二子:嫡长子为皇后所出,性情沉稳隐忍,早早被立为太子,朝野上下皆视他为未来储君,人心所向;次子为淑妃所出,生性机敏圆滑,巧于逢迎,格外得太祖偏爱。”
“乾定十七年,南疆大举兴兵,进犯大晋边境。朝中众臣举荐太子领兵亲征,驰援南疆。谁料太子深入腹地,不慎陷入南疆埋伏,最终战死沙场,埋骨异域。噩耗传回京都,太祖悲痛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几日便骤然驾崩。随后淑妃所生的次子顺势登基,便是后来的高祖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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