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苏晚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她像在黑暗的森林里追寻一丝微光,沿着若隐若现的脚印,试图拼凑出巨兽的轮廓。
天快亮时,她终于停下了。屏幕上是三张并排的图表。
第一张,是SIGLEC-14低表达组和高表达组的免疫细胞组成差异。低表达组,单核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比例异常增高,而调节性T细胞比例显著降低。
第二张,是细胞因子风暴相关通路的激活强度。低表达组,IL-6、TNF-α、IL-1β等炎症通路的信号强度,是高表达组的两到三倍。
第三张,是代谢谱。低表达组,糖酵解和三羧酸循环相关代谢物水平异常,而参与免疫调节的色氨酸代谢通路则显著抑制。
三张图,指向同一个结论:SIGLEC-14的低表达,与新冠重症病人体内“促炎状态增强、抑炎调节减弱”的免疫失衡特征,密切相关。
而且,这个关联,在校正了年龄、性别、基础病等混杂因素后,依然成立。甚至,在那些没有基础病的年轻重症病人里,这个信号更强。
苏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这是她独立发现的,第一个有意义的线索。不是已知的干扰素通路,也不是泛滥的炎症因子,而是一个相对冷门的免疫调节受体。如果这个发现能被后续的机制实验证实,或许能为理解新冠重症的发病机制,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
但激动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巨大的不确定淹没了。样本量还小,只有十个携带高风险等位基因的重症病人。统计效力够吗?会不会是假阳性?这个遗传效应,在其他人群、其他队列里能重复吗?SIGLEC-14低表达,到底是重症的原因,还是结果?如果是原因,它通过什么具体机制,影响免疫细胞功能?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般涌来。苏晚知道,她现在站着的,只是漫长征程的起点。前方是迷雾,是断崖,是无数个未知的岔路。
但至少,她有了一个方向。
她保存所有图表和分析代码,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发现和后续计划:
1. 扩大样本验证:与合作医院联系,获取更多重症病人样本,验证SIGLEC-14基因型与表达的关联,以及其与免疫表型的关联。
2. 体外功能实验:设计实验,在单核细胞中敲低或过表达SIGLEC-14,观察其对病毒刺激的免疫反应影响。
3. 深入机制挖掘:结合单细胞测序数据,看SIGLEC-14在不同免疫细胞亚群中的表达模式,及其与下游信号通路的共表达网络。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清晨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很安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苏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浑身酸痛,眼睛干涩,但大脑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兴奋。那是发现新线索的、属于科研人特有的兴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远处早餐摊飘来油条的香气。平凡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她来说,今天不一样。
她拿出手机,想给江屹发消息,告诉他这个发现。但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他应该还在睡。她忍住了,只是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昨晚在数据中心,有个小发现。今天继续跟进。你醒了告诉我。」
发完,她收起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熬夜的困倦。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
前路还长,但至少,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