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匣知依言，按他吩咐，挽起裤腿，认真地朝水面端详。一开始他看不出其中的门道，水洼就水洼，倒影不就是他的脸？渐渐地，他发现有些水洼呈现不同的景色：模糊不清，看着像室内场景，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

素日见他有所发现，点点头，让他找个大一点的水洼：“找个这样的，最好大一点，你能通过的。免得到时候回去被管壁刮出一层皮。”

这话听着真可怕，钱匣知抱紧自己，最后挑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能容纳三四个他的水坑。

“好，闭上眼，双脚踩进去就可以了。”

实话实说，钱匣知对素日的信任度不是百分之百。他有些犹豫，一方面觉得自己不信任对方不厚道，另一方面，顾及对方的身份是鬼，他不得不存点戒心。

他的踌躇不决被素日看在眼里。素日恶趣味地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成手枪的形状，面无表情地对准钱匣知，故意逗他。

钱匣知一愣，不怒反笑，下了决心：“再见了，你有空来找我玩。”

“嘭——”素日打出开枪的手势，并用嘴巴配音。

“谢了。”他闭上眼，迎着素日的目光，双脚踏进水坑，作出最后的道别。

天旋地转。

即使他闭着双眼，他也能猜到自己大概像来时那样，深处类似透明的通道里。失重感让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紧身边的东西。

他努力克制，保持平静。

*

“他再蹦跶我就一拳打晕他。”

“不行。”

有熟悉对话声。前者的声线很陌生，后者是熟悉的鹿鸣的腔调。

钱匣知睁眼，发现鹿鸣手里捏着符咒，对着自己虎视眈眈，旁边，一个暴躁的红发青年正骂骂咧咧。

意识到红发青年正是给自己鸟蛋、害自己掉进阴间的赤链蛇时，钱匣知瞬间清醒过来。他正想动弹，察觉到自己身体被什么紧缚住，一低头，发现自己双腕双腿被缠了一圈圈麻绳。

……我是谁？我在哪？

他闭上眼，故作冷静地深呼吸，再重新睁眼，发现不是梦，自己真的被绑住了。

“鹿鸣？”他开口，发现自己嗓音嘶哑，“你打算跟他同流合污杀了我？”

话音刚落，他还没见鹿鸣的反应，就听到隔壁邻居隔着门抱怨噪音大，还有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在道歉。

谁？

紧接着，那声音的主人开门回来了，一个陌生人，但钱匣知猜到了他的身份：跟赤链蛇混在一起的那只鬼。

还没消化完刚醒来的所见所闻，他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尚想不明白鹿鸣在整哪出，就看见鹿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

“钱匣知，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哦，我活过来了，轮到鹿鸣傻了？

钱匣知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白痴：“你是有病？”

哪知道，被骂了的鹿鸣没有反驳，反而喜出望外地把头探过来，恨不得透过□□，盯穿他的灵魂。

钱匣知一个鲤鱼打挺，打算从沙发上起身，没有成功，于是他招呼鹿鸣：“给我松绑。”

见钱匣知不再有戾气，笑容像被胶黏在脸上的鹿鸣，乐滋滋地七手八脚给他解绳子。

“你真放了他？他转性得这么突然，小心被骗。”赤链蛇青年不放心，在一旁吊着嗓子提醒。

“不会，会骂我的就是他。”他如此理直气壮，听得钱匣知半响无语。

跟预想中的鹿鸣反应不同，他贱兮兮的，乐呵呵的，比想象中鲜活一百倍。

相必他因为担心自己，所以再一次特地从B城来到A城。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除了感动，更多的是内疚。钱匣知摸着自己的手腕，上面的麻绳已经被解开了，除了麻绳，之前鹿鸣亲手系上的符咒也不见了。

“对不起，我把符咒弄丟了。”他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诚恳地道歉。

“没关系，就当是它帮你消灾，谢谢它，”鹿鸣最终还是忍不住给了眼前人一个拥抱，“也谢谢你，谢谢你清醒过来，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任他抱着，钱匣知伸手拢了拢他的腰：“我也谢谢你过来，谢谢你担心我。”

鹿鸣把脸埋到他的肩窝。

“哟，清醒过来了？”棕发青年在玄关清理打斗残骸，远远地看向这边，后知后觉，开口确认。

“何止清醒，还腻歪上了。”赤链蛇青年翻了个白眼

“那就好，那我们打道回府？”

“凭什么？我倒要问问他为啥一言不合突然要吃我？”

“……哦，先在这里当一百瓦电灯泡？”

……

赤链蛇无语。

……

钱鹿二人脸皮薄，默不作声，火速分开。

“这么一看，你好狼狈啊。”钱匣知的目光还没办法从鹿鸣身上移开：他的帽子早已在打斗中掉落，露出抹发胶失败的咋呼头毛，身上的衬衫也在大动作间被扯开了两颗，还没来得及扣上，脚上的鞋子因为掉过，现在被不修边幅地踩着脚后跟，没有好好穿上。

鹿鸣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气氛很好，不要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