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让站在江屿白家楼下的那一刻,第三次抬手看表。上午九点零七分,距离他提着保温桶走出家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倒不是路远,是他在楼下的大槐树下徘徊了足足二十五分钟,手指把保温桶的提手攥得发潮,连奶奶特意给江屿白煮的姜茶温度,都透过桶壁散得差不多了。
“磨磨蹭蹭干什么?”李鑫的微信发来,后面跟着个鄙视的表情,“不就是送个粥吗?搞得跟见丈母娘似的。”
许清让没回,只是深吸了口气,按下了单元门的门禁。奶奶昨天晚上的电话还在耳边响:“小让啊,阿姨实在没办法,深圳那边的厂子出了点事,我和他爸必须马上回去。屿白那孩子发烧还没好利索,家里就他一个人……”
电话里的背景音很吵,有机器的轰鸣,还有奶奶压抑的咳嗽声。许清让握着手机,听着她说“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他肯定又吃泡面”,听着她说“退烧药放在玄关的药箱第二层,他总记不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门禁“咔哒”一声弹开,许清让攥紧保温桶,一步一步踏上楼梯。江屿白家在三楼,楼梯转角的墙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江屿白小时候骑自行车不小心蹭的——奶奶上次来海宁看儿子,指着那些划痕跟许清让笑:“那时候他才六岁,非要学大人骑车,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撞墙。”
那时候许清让还觉得,像江屿白这样成绩好、家境优渥的人,大概从来不知道“难”字怎么写。直到此刻,他站在301门口,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才突然意识到,那些看似光鲜的生活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空荡。
他抬手敲门,指节落在防盗门的瞬间,屋里的咳嗽声停了。
“谁?”江屿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没睡醒的沙哑。
“是我,许清让。”
门开得比想象中快。江屿白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那道浅浅的疤痕——还是上次两人抢扫帚时被木刺划的。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眼下泛着青黑,眼白里布满红血丝,却还是习惯性地想睁得很大,像只倔强的小兽。
“你怎么来了?”江屿白侧身让他进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许清让走进屋,第一感觉是“冷”。不是温度低,是氛围。客厅很大,家具都是深色的,沙发上没有抱枕,茶几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玻璃杯,杯底还留着点褐色的药渍。阳台的窗帘拉得很严实,把上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里面浮动着清晰可见的灰尘。
“奶奶让我给你带点粥。”许清让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弯腰换鞋时,瞥见鞋柜里只有两双鞋——一双是江屿白常穿的运动鞋,另一双是看起来没穿过几次的皮鞋,鞋盒还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
“不用麻烦了。”江屿白转身想去倒水,脚步却踉跄了一下,扶了扶墙才站稳。
许清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还烧着?”
“早好了。”江屿白想挣开,却没力气,只能被他半扶半搀地按在沙发上。许清让伸手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比保温桶里的姜茶温度还高。
“39度叫好了?”许清让皱起眉,“药吃了吗?”
江屿白别过脸,不说话。
许清让没再问,径直走向玄关。药箱果然在鞋柜上面,粉色的塑料盒,上面贴着“家庭小药箱”的贴纸,边角都磨卷了。他打开第二层,果然看到退烧药,旁边还有盒止咳糖浆,生产日期是去年冬天的,瓶身已经落了层薄灰。
“温水呢?”许清让拿着药转身,看见江屿白正盯着茶几上的保温桶发呆,听见问话才猛地回神:“……饮水机里有。”
许清让倒了杯温水,把药递到他面前:“吃了。”
江屿白盯着那几片白色药片,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苦。”
“总比发烧强。”许清让把水杯往他手里塞,“快点,不然我灌了。”
江屿白的耳根红了,没再犟,接过药片扔进嘴里,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动作有点狼狈。许清让看着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响,突然想起奶奶的话:“他从小就怕吃药,每次都得骗他说‘吃完有糖’。”
“奶奶给你煮了姜茶。”许清让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漫出来,“驱寒的,比吃药强。”
保温桶里是红糖姜茶,下面还沉着几颗红枣。江屿白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喝,辣。”
“必须喝。”许清让拿起旁边的空杯,倒了满满一杯,递到他面前,“奶奶说,你小时候发烧,她就用姜煮水泡脚,再逼你喝一碗姜茶,第二天准好。”
提到奶奶,江屿白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杯子里漂浮的红枣,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奶奶端着姜茶追在后面,说“喝了长高高”。那时候的客厅不是这样的,窗帘总是拉开的,阳光能照到沙发上,奶奶会在沙发上铺一块花布,上面摆着她刚绣到一半的十字绣。
“喝吧。”许清让把杯子往他嘴边送了送,“我尝过了,不怎么辣,奶奶放了很多红糖。”
江屿白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接了过去。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眼眶发热。许清让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喝姜茶,忽然觉得这个空旷的客厅,好像没那么冷了。
“粥也热一下吧。”许清让起身,“奶奶说,发烧要吃点热乎的。”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边,推拉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便签,都是奶奶写的:“酱油在橱柜第二层”“米饭煮好了记得拔插头”“别总吃泡面!”。许清让推开推拉门,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倒像是有人认真生活过的痕迹。
冰箱是双开门的,很大,却显得空荡荡的。冷冻层里只有两袋速冻饺子,还是上个月的生产日期;冷藏层里有半盒牛奶,已经过期三天了,还有几颗蔫了的青菜,和一瓶孤零零的番茄酱。
“就知道你没好好吃饭。”许清让叹了口气,从保温桶下层拿出保温饭盒——里面是奶奶熬的白粥,还温着,上面撒了点肉松。他找到微波炉,刚要加热,却发现里面放着个泡面桶,汤都没倒,显然是昨晚的“晚餐”。
“喂,”许清让探出头,“你昨晚就吃的泡面?”
江屿白刚喝完姜茶,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
许清让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把泡面桶扔掉,用洗洁精把微波炉擦干净,然后把粥放进去加热。“叮”的一声响后,他端着热好的粥走出去,看见江屿白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不舒服的梦。
“粥好了。”许清让把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奶奶说,白粥养胃,你多少吃点。”
江屿白睁开眼,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忽然说:“我妈……赵丽婷也总熬这个。”
“嗯。”许清让在他旁边坐下,“奶奶说你小时候不爱吃菜,就爱用白粥泡肉松。”
江屿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肉松的咸鲜在舌尖散开,像突然撞进了某个被遗忘的午后——阳光、花布沙发、奶奶的笑声,还有碗里永远冒着热气的白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江屿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奶奶昨天跟我说了很多。”许清让看着他,“说你三岁的时候把玩具车拆了,说你小学第一次考了倒数哭了半宿,说你……”
“别说了。”江屿白打断他,耳根红得厉害,“她就爱说这些。”
许清让笑了,没再继续。他看着江屿白小口小口地喝粥,忽然觉得,那些被距离和时间隔开的牵挂,其实一直都在,藏在白粥里,藏在姜茶里,藏在奶奶贴满厨房的便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