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那个摔断了腿被管家责骂的老仆,李银鹤。
细观之下,李银鹤虽然与程琼长得一般无二,可却衰老而憔悴,牙齿全部脱落,双腿软胀地拖在地上,身下都是黏腻的血,若单与程琼的衣容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楚怀宣将他扶到旁边的厢房,越想越觉得奇怪,索性问了个了当:“你认识程琼吗?”
那老头原本畏畏缩缩,口中呓语,一听到这个问题,顿时就吓得后缩,双手格挡在身前,无助又惊慌:“我不是程琼,我不是程琼……我不是,我不是了,我不是了。”
他没了牙齿,说话不是一般的漏风,楚怀宣极力辨认,快把耳朵竖起来了,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谁问你是不是了,不过你这么说想必就是认识了。”楚怀宣又问:“你与程琼是兄弟吗,你二人为何如此相像?”
李银鹤被他折磨得痛苦万分。
这时,小十二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将门轻轻合上,“他这一身血需得擦净了,否则明日仆从们来洒扫廊屋闻了血腥,恐怕会有麻烦。”
他平时安安静静的时候可谓是个小棉袄一样的贴心人物。尤其是被楚怀宣“绑”来,强认盗贼做老师之后,可谓是乖巧极了,聪慧极了。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他都极有分寸,似乎一夜之间就把那偏执的性情挥出身外,直接蝶变出了一个谦谦君子的雏形。
楚怀宣看在眼里,刚开始倒还偷摸着欣慰。只当是这小子终于被他一片真心感化,把他当做良师慈父来孝敬。那他这一世要是能侥幸活个半百岁,也能有人来养老了。
不过后来,他却有些担忧这是因为小十二有寄人篱下的心思,所以处处小心,处处把握分寸,那岂不是矫枉过正?就算不再极端,学会了处处讨好也是要不得的。
“胡闹。”楚怀宣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算是提点:“不要什么事情都上赶着做。”
小十二知道他什么毛病,手上湿着软巾,温温和和地答道:“我在外面不会的。”
这话倒是听着熨帖,然而他还没说话,李银鹤忽然像条活鱼似的窜了起来,然而因为他两条腿都残了,这么一扑腾,到像个初上陆地还没化人形的美人鱼,东倒西歪地往地上摔,被一只手给稳住了。
楚怀宣扶着他,看了眼小十二。
后者重新湿了巾帕给李银鹤擦血,刚碰到他的膝盖,对方就像触了电一样不住想往后退,口里不断地重复着他不是程琼。
明显神智不清,不过至少楚怀宣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李银鹤的腿是被人为弄残的,而且对方当时可能一边至他残疾,一边问他:“你是不是程琼”,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不是程琼。
程琼……
罢了,明日下了朝再说吧。
“走了。”楚怀宣揽过小皇子,催着他不要乱想,赶紧睡觉去。他自己则回屋继续翻看着迄今为止的大齐史,尤其是最近两朝。
等到天外有了点亮色,桌上那一罐子冰块已经空了。
楚怀宣从小几上醒过来,感觉浑身都麻了,手指按着脖子一转,嘎吱嘎嘣的。
他浑身还有点过电似的发冷。
不过当下没当回事,收拾了一翻就赶去上朝了。
卯时三刻,云板喧天,御前总管□□一抬头,拖着调子:“上朝——”无数朱袍紫衣鱼贯而入,分列而立。
穿过长长的队列,一直看到奉天殿内那座最高的皇位上,那里坐着当今的皇帝,明德帝。
说起来,明德帝可是个极为矛盾的皇帝。若说他性格强硬,经历过承平之乱之后,他对禁/毒之事就连个屁都不敢放了。若说他性格软绵保守吧,上朝居然能带个鹦鹉过来。
在第五回听见这鹦鹉学舌之后,楚怀宣在队伍最末翻了个弥天大白眼,恨不得提着刀上去亲自劈了这个鳖孙子。
难道这要怪他上梁不正吗?天知道他当年对待朝政可是很认真的,最多是底下老臣拍马屁的时候致敬庄子神游天外,这位倒好,还带个鸟来陪自己上朝听政?!
可惜明德帝听不见这位活祖宗的心声,丝毫不知自己已被大卸八块。他早上刚接到江浙巡抚的奏报,说沿海几个州的榷场时不时生事,希望朝廷同意多派点兵。
“区区几个弹丸小国也敢挑衅我泱泱大齐!给他们开口岸是陛下胸怀万州,他们倒得寸进尺了!”
说这话的人站在前面,一身红袍,是个不小的官。然而周围人却不敢附和,毕竟吹牛可以,但是万一这牛皮吹大了给不出解决办法,那可就尴尬了。
“那爱卿以为应当如何?”
那红袍官扬声道:“禀陛下!臣愿自请出兵镇守——”
“禀陛下!”
队伍里又站出一名紫衣官员,张口就把他的话喝住了,接着又道:“陛下,微臣认为沿海榷场关乎我大齐边交安稳,应该派人前往,并增兵监管。”
明德帝如鹰隼一般的眸子在他二人身上打量一番,道:“那依卫卿之见,应该派何人前往?”
那人不假思索道:“微臣不敢妄言,此事关乎沿海重关,应当由陛下钦定。”
“哦?”明德帝道:“朕觉得卿就很不错,不知爱卿是否愿意为朕分忧?”
被晾在一旁的红袍官员争着想说话,紫袍那位却开口道:“请陛下恕罪。微臣虽有此心,然则陛下将边疆之事委派于臣,臣须得鞠躬尽瘁,方不负陛下重托。如今瓦剌遗兵时时侵扰我大齐边疆,臣实在走不开。况且西北边疆距离江南之地千里之远,水师排布又实非微臣所擅长。”
“请陛下恕罪。”说着,磕了一个响头。
朝上那些老人精谁看不出来,他说了这话,皇帝方才冷着的面孔缓和不少。还让自己身边的王公公过去把他扶起来。
“不要动不动就跪,把头磕破了怎么吧。朕这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与诸位爱卿共同整治的。”
众人山呼万岁。
紫袍官瞥了那红袍官一眼,后者不情不愿地归队。
最后定了江南指挥府都督去管增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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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多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就是……”
卫其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卫其晟只好闭嘴,表情却极其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