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出头,天已微微有些凉。
马车不知何时走得越来越平稳,车内温度正好,外面又下起小雨。楚怀宣在一片雨打芭蕉的琳琅声里小睡着。
他醒来时,小十二依然持书在看,见他打哈欠,顺手将晾好的茶水递过去。
楚怀宣实在理解不了这种程度的好学。接来茶水喝了一口,温热的。他不爱喝温水,可惜车上也没有冰,只好将就着一饮而尽,当做润喉了。
喝罢了茶,他搁下杯,挑开窗帘向外一探,不由得吓了一跳。
外面竟是一片深丈悬崖。有如行走于云天之上,听得一阵雁鸣猿啸。
驾车那马夫笑道:“大人别见怪,陛下急着召见您,是以您和其他士子走的路不同。这是急道,又叫过天道。这条道一日只能过一次。咱们过了这云桥,前面就是长京了。”
云桥,又名通天桥。横亘于绵延高山之间,如同万里高空一展白练。若是寻常人走过,只怕要时不时担心掉下去。
楚怀宣探头去看来时路,那长长的云桥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在一片缭绕的雾气之中。
他略微一闻这味道便能猜出,这云桥的运作靠的是银水石。怪不得说一日只能过一次,每一次都烧得是成百上千的长银,人多了自然承担不起。
马车下了云桥,再走几百里,眼前豁然开朗。这便是大齐国都,三百年来巍然不朽,迎受过无数万邦来朝的帝国天子城——长京。
三百年,天翻地覆的变化。
马车一路经过,这条路比之前拓宽了不止两倍,各色商铺鳞次栉比,墙面上是各种轨道复杂的机械齿轮。食客们一拍桌上的一只铜铃,音浪就会灌入特制的轨道,接着长银带动齿轮,吱吱嘎嘎地传到后厨,掌柜的叫喊一声,一个托盘呈着一屉包子就又由轨道传到了食客的桌上。
点菜、付账、上菜,都是如此。不用人力,甚至不必露面,交给一桶桶长银和一条条机械轨道就是。
举头再往上看,更令人瞠目结舌。那层层叠叠的天桥仿佛直通云霄。一层是平常小铺,譬如刚才的包子铺,二层是专门的行道,可走马行车,还有的人骑着一种非马非驴的东西,看着像是一架马形状的骷髅傀儡,双脚发力,那些链条齿轮就会带动这“骷髅车”动起来,十分方便。
天桥再往上,那里的烟雾更加缭绕,银水石投入的更加多,便是非富即贵之人才能出入的玩乐之地了。
此外还有专门的各地奏报通道,那是更加精密的齿轮轨道,将这些奏报分门别类,运送到皇宫之中,各部之内。
隔着层层叠叠的天桥轨道,再往前一直远望,那就是皇宫了。那里有一座最高的塔,由成百上千名能工巧匠熬花了眼制成的杰作,便是大齐钟塔。包子铺里那些齿轮和它一比只能算是粗糙简陋。
……
驾车的人洋洋得意:“这等景观啊,也就只有这天子脚下的长京有了!在这儿生活的人呐,不是我说,外边儿的不能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的确。”
可不是嘛。
长京之内是天堂,长京之外是炼狱。
可他却实在提不起惊叹的心情。
楚怀宣想,外边的人大概死都想象不到,他们的国家里居然有这样一个地方。一架云桥尚且耗费那许多长银,更别说这一座极尽繁复的都城,怕是要举全国之力来供养。
可是这里的极尽繁荣,却让他心惊肉跳。银水石到底不是取之不尽的东西,三百年,怕是这地底下已经不剩多少了。若是只知享乐铺张,而不知开源节流,恐怕这座举全国之力打造的人间仙境,总有一天会变成海市蜃楼。
与这个国家一起,被湮灭,被遗忘,消散于时空长河。
小十二的书已经扔到了一边。他也在看着这些景象。他在南都时整日被圈在皇陵,没有见过这些,更何况整个大齐,再没有哪个地方比得上帝都长京了。
奇怪的是,那日在泉州市场上他都觉得新奇无比,如今见了这些惊为天人的机械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确实没有见过这些,但他的情绪却与楚怀宣不谋而合。这位小皇子似乎嗅到了繁复表象之下真正濒临腐烂的悲哀气息。
他想起当年在南都,那个自称要带他回去的人介绍起长京,只用了四个字:死地极乐。
当时他懵懂无知,如今只觉得极其适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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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居然默契地都没有说话,由马车带到一处府邸,这处府邸是皇帝赐给楚怀宣暂住的。让他歇歇脚,明天再进宫。
那车夫道:“咱们这马车是过时的了,走得慢,哎,您二位改天去试试那个,‘傀车’‘天星舟’保证您惊掉下巴呢!哈哈哈哈哈,哎,我得赶着这马去喂点吃的了,畜生啊就这点不好,忒麻烦,没走两步呢,又吃又拉的,耽误事儿,哪比得上机械做的东西……”
他驾着车辚辚远去。门一开,一个管家打扮的人走进来,也是笑容满面地迎出来,问他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