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前?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吧,‘虚拟人格’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这才有大批人入驻到‘无人区’……劳拉也是那个时候过来的?”凯文顺势坐到詹姆斯边上,“那上一任老板……”
“我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一旦恢复了原本世界的记忆,身体就不会继续衰亡;而我们,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这不就得练出一副好身体。”詹姆斯说着不忘炫耀一下自己的身材,“前一任老板不在了,有能力者就可以上位,这是我们‘无人区’的规矩。”
“凭借实力上位,果然像是劳拉的风格。”凯文苦笑了一下,“对了,劳拉在哪里?我回忆了一整晚,大概弄明白了一些事情。我想还是趁早交代清楚,免得你们对我心存芥蒂。”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詹姆斯笑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凯文瘦弱的肩膀,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按下去,“这个点她一定在训练场。喏,就是那个房间,门没锁。”
詹姆斯抬起手臂朝东南角紧闭的大门一指。与一楼的场地相比,二楼的大厅空间明显少了三分之一,而隔出的另一个区域正是在这扇灰色的大门之后。
走到门前,凯文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忍不住在脑海里预想了一下面对劳拉的情景,转而又觉得过于多虑,索性头脑一热直接闯了进去。
这是一个没有窗的房间,灯光时明时暗,有的地方亮得刺眼,有的角落又过于昏暗。场地不大,大约呈正方形,故意设置了不少障碍物。而劳拉此刻正处在场地中央,面前是一台训练用机械人偶。
随着一下下击打声传入凯文的耳中——这声音比刚才詹姆斯击打沙袋的声音要清脆灵动得多——他看见机械人偶接连挥出机械支臂袭向劳拉。仿佛对这样的训练模式了熟于心,劳拉从容地避开攻击,在躲闪的间隙予以反击。直拳、勾拳、侧踢……每一套动作都流畅而凌厉。紧实的肌肉赋予她强悍的力量,流淌的汗水在肌肤上裹上光泽,晦暗的眼底透露出撕碎猎物的凶光。躲避障碍、利用障碍,在黑暗中隐匿、在光亮中迎击。她的技巧并非精妙绝伦,却朴实得震撼人心……
凯文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看得入迷,竟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小时,直到这一阶段的训练告一段落。
“太棒了!”凯文由衷地鼓掌赞叹道。
劳拉拨开被汗水浸湿的短发,将机械人偶复位,瞥了凯文一眼,对外行人的评价不予理会,“你来这儿做什么?”
“交代底细——我大概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哦?”劳拉秉持着怀疑的态度走近凯文,但依然有兴趣听听他的说辞,“说说看吧。不过你要是没点儿真凭实据,就算故事编得再动听,我也不一定会信。”
“我能做的只是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凯文微笑了一下,似乎彻底看开了,并不在意劳拉的态度,“更别说这是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其实我是为了逃命才误闯进‘无人区’的,不管你信不信,我被一个特别厉害的暗杀者追了整整五天五夜……”
“但你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就是在地下赌场混口饭吃,偏偏运气不好,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事。”说起这个,凯文不自禁地露出一副懊悔的表情。但凡那一天他多倒一杯酒,或者在门口多磨蹭一分钟,他就不至于那么倒霉惹上这天大的麻烦。
“那天赌场的生意不是很好,凌晨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尊贵的客人了,我就想着早点交班,回去好好睡一觉。赌场的后门连着一条小巷,从这里走离我住的地方很近,虽然经常有一些偷抢闹事的人,但我好歹是面熟的人了,他们一般不会找我的麻烦。”
“所以那天交完班,我也直接从后门走到小巷……现在想想实在很不对劲,平时路上多少会有两三个醉鬼或者流浪汉,可是那时候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可怕。唉,要是我能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凯文说着又哀叹了一声。
“我走了一路都相安无事,可就在拐出巷子的一瞬间,转角处突然跑出来一位女士,迎面撞到我身上。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她又一下子在我眼前笔直倒下。原本我以为是我撞伤了她,可在看到她身后渗出的血迹和插在背上的匕首时,我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的第一反应是跑出去喊人,可是那位垂死的女士却拼命抓住了我,那副狰狞的表情就好像我是那个凶手一样——我立刻慌了,用力甩开她,混乱中她好像说了一个我听不懂的古怪的词,然后逼着我让我看她密密麻麻画满了一整条手臂的文字。”
“‘跑、快跑!去机构……’她说完这句话,我就看到她视线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飞速逼近的黑影。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位女士濒死的惨状。我拼命跑回赌场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但那个黑影就是阴魂不散,接连杀了好几个赌场保安。我走投无路,最后只好跳上一辆刚离站的列车,暗暗藏在货运车厢里——我就是这样一路被运上雷莫利亚的货船,然后逃到了‘无人区’。”
说完这一切,凯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耸了耸肩说,“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也完全是一头雾水。”
劳拉耐着心听他讲完,目光时而停留在凯文脸上,时而移向别处。她照着凯文的话琢磨了一会儿,示意凯文补充一个细节,“她手臂上写了什么?”
“太多了。字母、数字、符号什么都有,可能是需要破解的密码,反正我完全不理解、也记不清。”
劳拉又思考了片刻,接着拿起摆在一旁的通讯机说了两句话,又回过头继续问凯文,“你刚才说,你是侥幸上了雷莫利亚的货船,这才从暗杀者手上死里逃生?你之前呆的赌场是在哪儿?”
“在东方大陆的港口城市,最近几年和雷莫利亚的贸易往来十分频繁,经常能见到雷莫利亚来的商人。”
“可是——你分明来自拉米特城。”劳拉眯起眼睛看着凯文,眼神中射出锐利的光,“别以为我认不出你身上的那个印记。”
凯文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劳拉在检查他的身体时,一定看见了那个黑色藤蔓状的印记。
“拉米特的确是我的故乡,但很多年前我就离开那里了,也从未再有联系。”他解释道,语气中仅仅透着无奈而不是慌张,“也许……就像你离开故乡,来到这里一样。”
他的话让劳拉的目光微微颤动,视线渐渐投向黑暗的角落。
她蓦地有些分神,竟然回忆起自己不顾一切、一心奔往“无人区”时的心情。遥远、未知、恐惧……仿佛没有什么能绊住她的脚步,她满心想着逃离自己的故乡,哪怕前路充满迷茫。离开、离开她熟悉而又令她绝望的地方!那里余下的只有痛苦,再没有值得留恋之物!
“怎么?那里带给你的只有痛苦,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吗?”劳拉回过神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凯文没有回答。他停顿了一下,主动引回话题,“那位被杀的女士,应该也来自拉米特城。如果是这样,她口中说的一定就是那个‘机构’。”
“所以你原本是要去拉米特城——要不是被迫逃进‘无人区’的话。而现在,你必须想办法活下来,等到下一个通行日。”
“按理说是这样。如果那位女士真的是‘机构’的研究员,而我按她说的,将她的死讯传递给‘机构’,他们多少会保证我的安全。但如果不是呢?一名研究员为什么会独自离开拉米特?那个暗杀者的雇主到底是谁?这背后有多少阴谋我根本一无所知,但作出的选择却性命攸关……”凯文略感无力地倚靠在墙上,“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旁的通讯机传来一声提示音。劳拉看了一眼,随即按下外放按键,莉莉的声音从通讯机里传来,“那个,凯文,她要你传递给‘机构’的,可能不只是她的死讯。我查了一些关于‘机构’的资料,你听见的那个古怪的词,十有八九是个特定的引导词,类似于催眠或者心理暗示,为的是把接下来你看到的那段密码储存在你的脑子里。”
“可我并没有记住,甚至连开头的几个都记不全?”
“你当然不可能靠自己回忆起来,但可以用特殊的医疗设备读取。劳拉,我记得上个月‘疗养院’那边有一台新设备的安装记录,有必要的话可以试试。”
这个提议让劳拉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现在不清楚这段密码的重要性,自然也不确定是否有冒险的必要。如果这段密码确实存在,那就能证明凯文没有对他们说谎。可一旦进行医疗检查,不仅会暴露凯文的“人类”身份和密码信息,甚至还会引来那个神秘的暗杀者,得不偿失。
她看了凯文一眼,把这个决定权交给凯文自己。
“我想试试。”沉默半晌,凯文终于开口道,“这说不定是我活下去的机会,我可不想坐以待毙。”
“那……劳拉,我去预约安娜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