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疏再见傅红绫，傅红绫解了银甲，描了弯月黛眉，贴了黄蕊红花花钿，涂了口脂，梳了双环髻，一袭柔黄衣裙教人恍然想起，这位考场同男子竞驰英武的娘子也才十六，还是位小姑娘。

小姑娘提着灯笼拉着张疏来到亭下，喜上眉梢，“打明日起，若是早值，我可以多睡半个时辰再起床，和阿耶一道骑马进宫。若是夜值，我可睡到太阳照床帷！”

张疏笑问道：“夜值可还吹号？”

“好你个张疏，你在我家插眼了？”

没有。听说月娘及笄那日吃了春桃釀，翌日懒起没吹号，家中过半奴仆没听见号响，都起晚了。”

傅红绫也笑，隅中起身的秦伯肉眼可见的慌张，靴子不分左右，幞头晃晃悠悠亦没戴正。

“及笄那日事务繁多，阿娘许大伙第二日歇息半日，晚些上工。只是大伙习惯了号声，加之秦伯年纪大了记性差，铜锣还是在院中敲得邦邦响。”

“月娘很幸福。阖府上下很爱月娘。”

傅红绫点头道：“嗯，我也爱他们。”

二人挨着坐在亭下，张疏将紫竹长箫递给傅红绫，“月娘吹得了角号，也吹吹这竹箫，是我亲手做的。”

和张疏吹的那支差不多，只是这支新些，坠着红穗。傅红绫接过长箫，敲着手心，“故意强调亲手做的，邀功来了？”

张疏也不掩饰，一脸承宠，“有这个意思。”

收了诸多礼物的傅红绫很开心，豪气地道：“想要什么赏？大方说来！今日全都应你。”

张疏今日戴的是白玉冠，围着风领，乖顺地道：“月娘赏什么便要什么，岂敢挑。”

“我又不会欺负你。”傅红绫被张疏雪兔般的模样逗得咯咯笑，“等我拿到月俸，请你去胭脂楼吃大餐。”

“好。”

傅红绫竖起箫管吹了几个音，“我的箫是阿娘教的。本来要教琴的，反正手上都练出茧子了，琴弦不算什么。后来阿娘又不教了，换成箫。说是丝竹丝竹，会一门应付应付得了。

旁家小姐有几人会耍刀枪的。阿娘还美其名曰，不能将旁人样样比下去，得给他人留有余地。其实我晓得阿娘是心疼我，遂而择了这相对简单的箫。”

张疏看着傅红绫道：“箫和月娘很配。”

“不能不配，我只会这一门乐器。”

“月娘吹得很好。”

“还在说角号？”

“没，单纯说箫。”

“你是得多夸夸我。”

“月娘。”

“嗯？”

“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月娘喜欢我。”

“你就不好奇，我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荼靡诗会我作诗时，月娘看了我好几眼。”

傅红绫不以为意，“其他娘子也看了。”

张疏答：“不一样。”

傅红绫奇怪，“如何不一样？”

“其他娘子为作矜持，先看诗，再看人。月娘不一样，月娘没有矜持，只看人，不看诗。”

傅红绫强辩道：“荼靡诗会，既是诗会，诗，自然也是看了的。”

见傅红绫一脸心虚又倔强地撒谎，张疏笑了笑，将话问到底，“是吗？月娘不妨说说，当时我题了几句诗，题了什么诗？”

傅红绫参加的诗会不多，但也不少。都是以保镖身份自居陪着表姐去的。每每参加诗会都是空着肚子去，鼓着肚子回。教傅红绫不得不承认，隆阳文人就是比武士懂吃喝，随便端出碟小点心，都是精致可爱又好吃。

荼靡诗会亦不例外。傅红绫吃饱喝足，装模作样负手闲游乱逛，直至在荼蘼花下看到提笔作诗的张疏，驻了足。

傅红绫不为作诗赏诗鉴诗而来，自然不会去看桌案铺设的花绢、宣纸、扇面写了几句诗，什么诗。

只晓得花下人儿比花好看，眸光不由得被吸引。

现下被戳穿，傅红绫小脸绯红，扬起下巴，耍起蛮横，“是没看诗。确实盯着你看了几眼，那又如何！”

“哪敢如何，晓得月娘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张疏挨近傅红绫，“这个我好像也知道一点点。”

“哪一点点？”

忌讳体弱畏寒，自尊与矜傲教张疏抵触用手炉这等外带的娇气取暖物件。可当傅红绫随手将贴身手炉塞到他怀中时，一切都变得那么顺其自然习以为常。男子捧手炉，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张疏放下手炉，用掌心暖起傅红绫的手，“自然是喜欢我的眼中也有月娘，唯有月娘。”

话音刚落，张疏拉近傅红绫，闭眼吻了上去。

天空开始簌簌飘雪，漫天飞雪织如絮幕，将二人挽留在一亭幽僻之中。不多时，地上铺满白雪，何尝不是月光倾泻。而张疏的月，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