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已通红，却没有眼泪：“就像人一样，有些伤害，表面看不出来，内里已经烂透了。”

这话一语双关，殷雅念听懂了。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邢梅，听我说。”殷雅念直视前方，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衣服坏了，我们重做；时间不够，我找最好的师傅帮你；如果有人要借此做文章，我来挡。”

邢梅的手在他掌心动了动，最终没有抽开。

她只是轻声说：“开快点。”

丝绸博物馆的展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馆长、苏静姝，还有两个修复专家围在展柜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展柜里，那件香云纱旗袍的裙摆处，几道细微的褶皱像伤痕一样刺眼。

邢梅冲进展厅时，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小梅……”苏静姝迎上来，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邢梅哽咽着叫了声：“苏老师……”，然后径直走到展柜前。她盯着那件旗袍看，大家都以为她要崩溃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开柜。”

“邢梅，修复老师说需要先做评估……”馆长试图劝阻。

“开柜。”邢梅重复着要求，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亲手检查。”

馆长看了看苏静姝，苏静姝点了点头。工作人员打开展柜，邢梅戴上白色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旗袍。

她走到修复台前，将旗袍平铺在无影灯下，一寸一寸地检查。

展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翻动面料的窸窣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十分钟后，邢梅直起身，摘下手套。

“还能救。”她说，“但需要七十二小时。”

馆长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展览周五开幕，今天已经周二了。七十二小时……来不及。”

“来得及。”邢梅抬起头，眼神坚定，像淬过火的钢，“我今晚就开始修复，不眠不休，七十二小时够。”

“那你的身体……”苏静姝心疼地说。

“死不了。”邢梅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有种豁出去的决绝，“师傅教过我应急修复的秘法，只是极耗心神。但再耗，也比不上七年前在医院陪床时耗。”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殷雅念心上。

他想起沈阿婆说的——顾师傅生病那两年，邢梅白天做衣服，晚上去医院陪床，三个月没好好睡觉。

那时她是在熬。

现在，她又要熬。

“我陪你。”殷雅念上前一步，“修复需要什么，我去准备。你需要助手，我帮你打下手。七十二小时，我陪你一起熬。”

邢梅看着他，眼神复杂。随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但你要听我指挥，修复的事，我说了算。”

“那当然。”

修复工作在博物馆的地下修复室进行。这里常年恒温恒湿，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邢梅需要的工具和材料很快备齐：特制的真丝软化剂、比头发丝还细的修复针、从苏州老绣坊紧急调来的同色系绣线、还有一盅顾师傅传下来的秘制浆糊——用糯米、皂角、和梅花瓣熬成的，能修复面料而不留痕迹。

修复从下午三点开始。

邢梅先用药水软化起皱的面料，然后用特制的熨斗，以极低的温度，一寸一寸地熨烫。这是个精细到极致的活，温度高一度，面料会发硬；力度重一分，纹理会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