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兰刻意地顿住，各自沉思的学生们抬头，努力思考的雾谷试探道：“是英灵殿？”

“证据？”

雾谷垂下头，兜帽把他的面具遮得更严实了。

他只是主观臆测。

“带着心中的答案去探寻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远，但英灵殿活该，我也觉得是他们干的，虽然我也只是在猜。”安兰笑道。

他没说的是，他第一个怀疑的不是英灵殿。

而是曼卡。

如果是曼卡，那他的目的或许是为了推这些个学生一把，如果是英灵殿，那就不怀好意了。

他们越是想把视线引到羽人王庭身上，越是证明他们自己也不干净。要不然还能是好心帮个忙想让他给涨点印象分吗？

哈哈，笑死。

安兰敲了敲桌子：“这件事我会继续调查下去，你们不用再管了。神恩种族学完后，我们该进入各位神明的学习，从至暮开始。”

反正也查不出什么。

学生对安兰当然是信服的，个个安静乖巧地坐在位置上等安兰讲课，然后就看着安兰身后的屏幕投影出了……

课本？！

上课拿课本当然没错，但安兰什么时候上课拿过课本了？他不向来是张口就讲活似自己就站在主神们旁边当史官的吗？

安兰平静地翻着课本，略过占了这本书大半的歌功颂德，终于翻到正确的页数，绿眸一抬，瞥向洛坎：

“这一页，读。”

洛坎一脸老实巴交：“……在生者与亡魂共生的年代，天父不忍亡魂在夜幕下迷失，于是祂将夜幕赠予了纷争，也即护佑死者之神、指引死者之神、接纳死者之神。

“祂慷慨允诺：‘就让来自天空的视线停留在日月交替之刻吧，白日的世界归了众生，夜晚的世界就赠予死魂，令夜色护佑他们前往死地的归途。’

“自此，生者于白日的恩惠下行走，亡者于暮夜的指引中归去，自此，祂的视线与神权在暮色下一并停滞，天空神权至暮而终，天空之神自名至暮。

“呃，老师，读完了…吧？”

难道这节课就只看课本吗？他心里腹诽，就算安兰老师对几位主神向来看不惯，也不至于对祂们的课程这么敷衍……

安兰点头：“好，把这一页看清楚，然后记住这都是些鬼话。”

洛坎坐正了。

收回前言，看起来安兰老师会“认真”，只不过可能不是天空祭司能接受的认真。

“为何名为天空之神，至暮却只掌控白日的天空，而夜晚的天空却由[暮夜之神]，也即潘多拉掌管？这是所有研究神代史的学者都绕不开的问题，而最受神殿认可的答案，自然就是课本上写着的，”安兰冷淡地合上课本，“而这个答案，也确实有其依据，那就是祂的神名，祂确实是在暮夜神权更替后向信徒布下神旨，为自己定名为至暮的。”

欧尼亚目光灼灼地望着安兰：“老师，您的看法与主流观点不同吗？”

安兰扯了下嘴角。

他的答案当然不同。

“暮夜神权并非主动出让，而是潘多拉抢夺过去的。”他言简意赅。

欧尼亚若有所思。

这样的观点并非没有学者提出，并且，它也确实能更好地解释一部分史实。比如这对师生前头还你好我好地赠送神权，怎么转头天空之神就主导了针对纷争之神的反叛？

但这样，那天空之神甚至为此改名至暮岂不就像死鸭子嘴硬给自己挽尊一样吗……

天空祭司决不允许这样的解释。

在云上装木头的弥赛亚忍不住了：“可历史没有记载天父…天空之神和纷争之神存在冲突，祂为何要抢夺神权？”

天使连翅膀都耷拉着，他其实很不想听天空之神的“坏话”。

但弥赛亚比其他狂信徒好的一点就是他只要求自己，他认为自己为神做任何事都是应当的，其他信徒为神做任何事也是值得赞许的，但他不会强求不信神的无信者如信徒般狂热。

安兰摇头：“不要去揣测一种和你截然不同的存在的思维模式，对神来说，任何善行与恶行都不需要理由，唯一能驱动祂们行动的只有祂们变幻莫测的心。”

安兰很快带过这个话题，继续讲解至暮的权柄与信仰演变。

学生们似懂非懂，他们当然信任安兰，但他们仍存在疑惑。

一个所有提出这个看法的神代史学者，乃至安兰，都无法回答的疑惑。

——既然暮夜的神权是被强夺的，在潘多拉陨落后，已经成为事实上新的“神主”的至暮，祂为何不拿回自己的神权？

除了神明的宽容与仁爱还有什么能解释？信徒们说。

安兰觉得没准就是祂神经。

他搞不懂至暮在想什么，又是发的什么疯，纳西索斯和库库努玛都算得上是他看着长大的，唯有至暮，说是名义上的“学生”，但安兰自觉和祂不熟。他教导至暮，教导从前那个名为乔的野心勃勃的国王，只是利益交换的结果。他们的一切都该止于此。

但至暮却没少发神经。

他还记得，那时潘多拉心情正微妙。

以亚瑟为主角的那场游戏以祂未曾预料的结局中止，无趣的潘多拉在缪斯的婉转劝导下去了海面之下，那群瑟瑟发抖的小鱼给了祂一场不错的惊喜。祂带走了歌声，带走了月光凝成的鲛绡，顺便和山海母亲达成了交易。

——潘多拉不再问责祂出于愤怒私自将无数天灾黑骑与羽人的死魂扣留在大裂谷之下，而祂为鲛人解开了曾经的束缚，让他们得以登上陆地。

这难得的和解为两位主神冷冰冰的关系添了几分缓和，于是库库努玛就像许久以前，祂们还是普通师生时那样，从潘多拉那儿顺手摸走了庆典时鲛人奉上的鲛绡，即使祂明知向鲛人下一道神旨比从神主这儿拿要简单无数倍。

潘多拉默许了。

顺便把剩下的随手送给了纳西索斯和天空之神。

那时刚成为主神的纳西索斯还在和潘多拉闹脾气，以为这是老师不明说的示好与歉意，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至于天空之神，祂明明一开始也还高兴着的，转头竟还生起气来了。

潘多拉懒得理祂，但没多久，潘多拉就听闻天空之神认为祂得到的鲛绡应当独一无二，鲛人被祂禁止沐浴月光。潘多拉嫌弃祂管得太多，抢了他暮夜的权柄，嘲讽祂的神权从此至暮而终，也懒得管天空之神非要嘴硬是自己主动让出去的，甚至为此改名。

夺得暮夜权柄的潘多拉未曾赦免鲛人。

祂对鲛人有几分喜欢，但不多。

将暮夜“赠与”潘多拉，是在那个潘多拉的神座还高悬神界，而至暮只敢在神座下仰望神主的锋芒的时代，至暮不得不许下的“承诺”，安兰没有想到，在潘多拉的神座被至暮亲手击坠的几百年后，祂依然无意义地遵守着这个承诺，以至于夜晚的时间天空高悬，却不再注视人世。

以至暮傲慢自我的性子，潘多拉强夺权柄无疑是令祂决意要反叛潘多拉的导火索

但潘多拉陨落了，祂却仿佛真如神话中一般，慷慨地放着夜晚不管了

就好像，这个“承诺”当真只是个出自真诚的承诺。

就好像，夜晚的主神从未离去，祂依旧在那里，在至暮只能仰望的神座之上，等待着祂去瞻仰、去凝望……

……去击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