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安兰确信,他听见了某人的笑声。
是嘲笑吧,一定是嘲笑吧?要不就是幸灾乐祸!
见鬼的昨天还跟他说什么你是我唯一的正确,全是花言巧语!情人节刚过去一天,把他骗回去一起住,一觉醒来那混蛋转头就又原形毕露开始嘲笑他了!
还有洛坎,这又是打哪儿来的小笨蛋?他真的服了这个大好机会竟然拿来八卦的小傻子了!他的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究竟装着什么?
安兰努力委婉道:“你和潘潘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啊?”洛坎琢磨着安兰的语气不像是真的对他和潘潘的认识过程好奇,半晌明白安兰是什么意思。
他嘟囔着抱怨:“可斯蒂娅也是这样的啊,真要问,也该是潘潘是怎么和我们俩成为朋友的?”
他心思简单得还有点理直气壮。
安兰无力地摆摆手:“以后每周六上午记得来找我,你的实力该加强了。”
洛坎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的奖励。
天打雷劈了!
八卦不成就算了,怎么能把加作业当奖励啊?!
问题自然是没有回答的,安兰无视洛坎泫然欲泣的神色,冷酷无情地把他轰出了办公室。
笨蛋的气息消失了。
安兰终于如释重负。
洛坎当然不愚蠢,他的脑子很灵光,只是从未体会过过于复杂、过于庞大而恐怖的利益环境,所以总显得脑子一会儿灵光一会儿故障。
但他已经被卷入了这股最湍急的浪潮,安兰只能教给他更强大的实力——他自己还不太会勾心斗角呢!
但如果有人试图和他掰头,他能把对面头掰下来,没有什么事是把对面揍一顿解决不了的。洛坎做得到吗?他只能希望他的朋友和同学能多教会他一点人心。
他的同学里,有几个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么想来,潘潘喜欢和洛坎斯蒂娅待在一起,难道是因为他们俩格外的简单透明?
费解的安兰选择停止思考,直到雾谷敲响办公室的门。
安兰把注意力拉回来,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那两个小家伙,安顿好了?”
雾谷浅灰色的双眸在面具下弯了弯,感激地望着安兰:“校长先生帮忙,已经安顿好了。”
鹰身女妖与无垠之森的冲突悬而未决,安兰的意识自然一刻未曾离开母神之怒大裂谷,所以他很清楚雾谷急匆匆返回裂谷是干什么。
不仅是安抚同族的愤怒,更是因为……
他竟多了两个同类。
这也正是这次鹰身女妖的暴动格外容易压制的原因。
谁也想不到在大暴动的末尾,在鹰身女妖的精神网近乎合为一体时,竟会有两个鹰身女妖如雾谷般重新“诞生”,具有类似人类般的形貌,亦有脱胎于原体的崭新意识,他们是雾谷真正的同类,和他一般诞生,和他有着相同处境、相似能力,更永远和他同心的同类,也是他的弟弟妹妹。
雾谷嘶哑的声音都喜悦地上扬:“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我是巧合。”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诞生,又该如何寻找自己的同类,万一他的诞生真的是仅有的例外,万一他的诞生真的只是个巧合?
“嗯……现在想来,你诞生才刚快两年吧,那会儿大裂谷好像没发生过什么意外?”
至少没发生过这次这样骇人听闻的大暴动。
“不,有,有的,”雾谷突然认真说,“我记得,那天云碎了,然后,光照进来了,很多很多,我们都看到了。”
母神之怒大裂谷终年笼罩在灰暗的雾霾之中,阳光永远照不到谷底,这云翳笼罩了大裂谷千百年,从未散过。
但竟然有一天,它短暂地散去了,虽然很快因为诅咒再次聚集,但至少有短暂的时间,大裂谷的天空被未知的力量扫荡得一干二净,金灿灿的阳光铺在了谷底,铺在每个角落。
鹰身女妖认识这东西,他们飞出去时见到过,但他们飞出去时往往是怀着满腔愤怒,突破重重封锁,一刻不停地愤怒尖啸着,又怀着仇恨被赶回来,何曾注意过外面的世界亮堂堂的?
这是第一次,他们有功夫好奇地看地上铺着的金子一样亮堂堂的东西,摸不到,碰不着,但好看。谷底的无头鹰们还是嘎嘎地尖啸,吵闹得像一整片春天的森林。
雾谷就是在这样金灿灿的阳光下,在众同族的欢喜和好奇中睁开眼睛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抬起头,看见环绕着他兴奋得扑棱翅膀羽毛满天乱飞的同族,看见逐渐合拢逐渐浓郁的雾霾,看见最后一缕光像一道线,在他身上越来越细,他伸手去抓,它却在他手心消失。
就像关上了一道门。
安兰恍然大悟:“或许当鹰身女妖当真完全万众一心的时候,共同的希望在沉重激烈的苦痛中滋长,于是,便馈赠其中一个意识新生。
“……在光照中诞生的孩子,你不是异类,而是所有同族希望的结晶啊。”
曾经是短暂的属于他们的阳光,这次,或许是因为安兰唤起的献祭礼匣,即使他们最终没能通过献祭礼匣前往死地,改变自己的生命形式,但献祭礼匣的呼唤到底曾经给过他们短暂的希望,就像短暂出现又消失的阳光。
至于雾谷诞生时的阳光……
这么巧?大裂谷的雾霾千年从未散去,因为那是山海母亲愤怒的残余,根本不可能被自然的轮转驱散。但偏偏有一天它就是散去了,并直接导致了雾谷的诞生,而雾谷那么碰巧地听闻了崖上学院的强大,进入了崖上学院,最终出现在他的面前。
安兰哼了一声,反正发生在崖上学院附近的怪事,全怪某个人就对了。
他确实没想过正面情绪会引起鹰身女妖的异变。
但这也说得通。
他清楚鹰身女妖并非普遍传闻中充斥着愤怒与憎恨的亡灵怪物,他们确实是一种生物,具有自己的生命,只是同时具有部分亡灵的特质。这种生命存在形式十分有趣,他们的诞生也并非是某位主神的设计,而是纯粹的意外。
自亡灵中孕育,生来背负着两位主神的愤怒与诅咒,他们的灵魂在大部分时候确实是充斥着负面情绪的。
但某一刻,喜悦或希望像一条潺潺的小溪,流过每位鹰身女妖干涸的心,汇聚成河、汇聚成海,海的鼓动最终孕育出崭新的生命,为他们中的某一位勾勒出智慧的笔划。
安兰忽然明悟了。
那才是真正的诞生。这个崭新的种族不该是鹰身女妖那样无法自控的凶兽,鹰身女妖只是一种奇异的中间态,是幼虫,是茧,直到雾谷出现,这个种族才孕育完成。
雾谷听了,低声问:“那您觉得,作为'中间态'的鹰身女妖,他们活着吗?我真的…活着吗?”
“在裂谷之下,我曾回答过你一次,但或许那时候你太惊惶了。”安兰看着患得患失的学生,“雾谷,回答我:你渴望活着吗?”
“……我活着。”
“在和朋友们打闹的时候,你会高兴吗?在期待下一个鹰身女妖的觉醒时,你会幸福吗?在你思索自己和种族的未来时,你对世界仍有期待吗?而这一切情感,在你未曾作为如今的知性个体醒来的蒙昧中,你曾有过体会吗?”
“……有。”
“雾谷,爱念之主曾对天灾黑骑下达不允违逆的诅咒,从此他们失去求生的念头,他们变成了一群无喜无爱,用憎恶与怒火当做燃料的行尸。而这诅咒在你们身上并无残留。要知道,曾经充斥着绝望的天灾黑骑,他们甚至能在隔绝外貌的情况下令所有人恐惧而厌恶。就算没有献祭礼匣的识别,这也能够证明,即使是未如你般蜕变的鹰身女妖,也并非天灾黑骑的延续。”
“…谢谢您,安兰老师,”雾谷望向安兰的双眸愈发明亮,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但我还会一直记得这个问题,我要一直提醒自己,提醒我还活着,提醒我不能屈服于死地与安宁的诱引。等到我真的死去,如果我能像洛坎一样面见死神,我还要问祂,问祂如何看待我们,我们究竟是死者还是新生。”
“你这不是会说长句嘛!总喜欢一个个短句地吐,我还以为你通用语还没学好呢。”安兰笑着听了一大通剖白,饶有趣味问,“那如果潘多拉那个恶神说,你们就是群死魂,什么新生种族全是痴心妄想怎么办?”
雾谷撇嘴:“我会告诉祂,祂错了,我的老师说我不是死魂。”
安兰这下真的大笑起来了,他笑得快要趴在桌上了,半天才赞叹道:“好啊,去问吧,等你去死地那天问问潘多拉,指不定……”
潘多拉早就说过祂的答案了呢?
‘[我说,鹰身女妖是一个新生种族。]’
安兰能够沟通的权柄不多,但足矣让他越过虎视眈眈的主神们,作为曾经的潘多拉,去认可一个与他有关的种族的新生。
他将手肘支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望向雾谷:“所以,你觉得,你们该叫什么呢?”
作为这个种族的第一位,雾谷确实是有资格为他的种族命名的,不是因对亚瑟的恐惧憎恨而流传的鹰身女妖,更不是因对亚瑟的尊崇敬仰而流传的英魂鸟,他们可以有为他们自己而生的名字。
雾谷摇了摇头:“我没想好。”
而且……他现在也不再仅仅纠结于这个名字了。
让别人叫去吧,他当然不喜欢鹰身女妖这个名字,但在他的种族暴露后,和他分享同一个秘密的同学与他反而更亲密了,因为在裂谷底下的共患难,也因为知晓他孤僻的原因和对他的好奇。但他们的善意确实让他受益良多,就比如欧尼亚对他的提醒。
——名字不过是外界的定义,倘若他们不能得到其他种族的认可,起几百个名字都是无用的。
他必须能够让鹰身女妖摆脱现在的处境。
“这样啊,你可以慢慢想。”安兰也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