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吃过午饭,爷爷就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让我爸把我们送回了六合老宅。车子驶离市区开过南京长江大桥,高楼逐渐被田埂和树木取代,空气里多了泥土的清新。
一脚油门我爸就把车停在了老宅门前,我和奶奶从车上下来开院子的锁,西风也立马从车上蹿了下去,一改前两天撒不开欢的蔫样,我推开大门院子里的腊梅还开着,只是没了春节该有的热闹劲儿。
我爸把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坐都没坐就开车走了,说下午约了人打牌。我跟奶奶一件一件的往屋里搬,她轻声说:“你爸就是这样,一辈子固执,觉得自己做的都是为了大家好,从来不问别人想不想要,你的委屈我们都知道。”
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有同样的感受,就是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做的再好,父母永远都像看不到你。小时候我用功读书,年年拿三好学生,爸妈在外人面前也会觉得面上有光 ,但一回家似乎我从没听到什么他们对我的夸奖,被无视和忽略也成了伴随我成长的一部分。
坐在客厅的爷爷也慢悠悠的开口:“从上学开始你离开家七八年了,日子都是你自己过的,苏州的路好不好走,只有你自己脚底下清楚。你弟弟大了,该自己闯的路让他自己去闯,你有你的人生,你爸妈怎么说,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你帮不了的别硬扛,别让别人的想法,耗光了你心里的劲儿。”
那么一瞬间,我感觉眼眶一热,难过和委屈一股脑涌了出来。爷爷奶奶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我心里那个紧锁的结,那些被爸妈自作主张带来的委屈和内耗,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些许。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聊天对话框还停留在早晨林鸿远问我:“这几天你怎么突然不爱说话了?”
我回复的:“有点忙”。
我这几天想了很久,要不要把心里的烦闷告诉他,最终还是决定说说,于是发了一条有点长的微信,从我爸前两天突袭硬接我们去城里过年,说到爸妈的唠叨,弟弟的依赖以及自己夹在中间的为难。
消息刚发过去没多久,他突然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屏幕里的林鸿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看上去温暖妥帖:“我爸妈是在我高考填完志愿后办的离婚。”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林鸿远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暖意:“我爸是做机械加工的,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技术员,后来一路做到了厂长,再后来公转私凑钱兑了下来。他性子轴,一门心思扑在厂里的车床和零件上,我学机械有一部分就是从小受他影响。我妈娘家是南通的,整个家族都是做建筑上下游相关的,叔伯舅舅们二十年多年前就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积攒下来的家底也算丰厚,总想着安排我的人生。”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爸妈年轻时靠着一股冲劲走到一起,时间久了才发现对很多事情的理念越来越不合,吵了十几年,最后还是分道扬镳。我爸后来再婚了,生了一个妹妹,我妈离婚以后一直一个人,但过去十来年都是跟舅舅们做建筑相关的生意。不瞒你说我当年选择出去念书,除了自己感兴趣,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家里的这些事。”
“小时候大多数时间,我都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父母各自忙碌,聚少离多,也会埋怨他们陪我的时间太少。直到自己孤身一人去国外念了几年书,开始有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才开始理解他们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和选择,也都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事情,安知你要朝前走,不要朝后看,更不要为了一些无能为力的事,弄得自己不开心。”
林鸿远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吹散了我心头多日的阴霾。“以前我也会内耗,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乖,不够优秀,才没能让他们好好在一起。”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后来爷爷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别人的期待是别人的,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定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苏州上学上班站稳脚跟,守着自己的理想一步步往前走,不忘本还有记挂着爷爷奶奶的心意,这就够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林鸿远,感觉自己眼眶有些湿润,心里有很多想说的多话,但最终只说了“谢谢。”
我一向很少在别人面前示弱,习惯用理性和冷淡做铠甲的自己,那一刻在他面前伪装轻易就卸下了。
“慢慢来吧。”他无限温柔的看着我,“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满足所有人的期待,也不需要因为别人说了什么而内耗和自我怀疑,哪怕是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