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初抬起手,轻轻握住了白芷正欲施针的手腕。
“小芷,”温晏初轻声唤道,神色一如往常般温柔,眼中却是沉重的悲伤,他声音低哑,“有几句话……我想对你说。”
“等你好了,多少话我都听你说。”不知为何,白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声音强作镇定,“现在......你的伤要紧。”
温晏初的手依旧轻轻握着白芷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温家当年诞下了一对双生子……因一句‘双子并存,家宅倾覆’的预言……次子刚出生就被秘密送走,自此……世人皆只知温晏初……无人知温玄峥。”温晏初顿了顿,道:“我只是一缕不甘心的残魂,借了他的身体归来……”
温家遭逢惊天巨变,一夜之间满门倾覆,那位被送走的次子成为灭族之灾中唯一的幸存者。
温晏初的魂魄在那场灭绝人性的杀戮中破碎不堪,却又因那极致痛苦、仇恨而无法消散、无法堕入轮回。多年后,当温玄峥再返故土,温晏初感受到血脉同源的气息。
后来,双生血脉成为桥梁,弟弟的身躯成为他最完美的宿体。
温晏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白芷的耳膜上,砸进她的脑海里,砸得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这样?
白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今……执念已逝……以后的路不能陪你们……一起走了。”温晏初的目光温柔哀伤,有深入骨髓的眷恋,也有一种已然放下一切的释然。
她似乎没能理解,或者说,她拒绝去理解这句话背后那彻骨的寒意。白芷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温晏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与我不同,”温晏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一生未曾得到多少爱,能遇到你,是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白芷怔在原地,脑海里嗡嗡作响。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搅得她思绪一片混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一波接着一波,汹涌地撞击着胸腔,痛得白芷几乎无法呼吸,那些昔日温晏初的沉默、疏离、回避,此刻都找到了答案。
这迟来的真相,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们之间,终是阴差阳错。
在那片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混乱和剧痛中,白芷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温晏初!不可以!”
“温晏初,不要死……”白芷跪坐在温晏初身侧,死死攥住他冰冷的手,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她定定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一遍又一遍,“求你……不要……”
温晏初眼神里的沉静与白芷彻底的崩溃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于我而言……这是迟来的解脱……所以……别为我难过。”温晏初唇边甚至努力牵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不!不要!”白芷仰起头,泪水不断线地滚落,一双曾经明澈的眸子此刻盈满了近乎疯狂的哀求与恐惧,“我求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滚烫的泪珠砸在温晏初的手背上,像烧红的烙铁,烙得他魂魄都在颤抖,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白芷。
他这一生为负仇而来,这副灵魂,早已肮脏破败得连他自己都深恶痛绝。可是在遇到她后,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像个人一样,而不是一个只为复仇的恶鬼。
她那份藏在恪守规矩下对他的不同,对他近乎孤勇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他又岂会不知?!
他岂会不心动?!
可那份她慷慨赠予的独一无二的偏爱,他却只能一点一点辜负,因为温晏初早已死了。
他抢占了弟弟身体那么多年,难道还要再抢走他心爱之人吗?
“若有来世……愿我能……堂堂正正地……走到你面前……”
温晏初的这抹笑容,盛满了白芷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深情与眷恋。
“小芷,再见。”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温晏初眼中那最后一点清明与温柔的光彩,如同烛火被轻风吹熄,倏然寂灭。
“不—!!!”
他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所有力量瞬间被抽离,白芷踉跄着抱住倒下的身躯。
片刻后,白芷感到一种奇异而温暖的触感将她轻轻包裹,仿佛有一双无形却温柔至极的手臂,将她轻轻环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安宁。
她猛地一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有点点极其微弱的光芒,似逆流而上的星尘,它们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的泪痕,随即光芒微黯,最后一点一点消散。
她怔怔地望着消散的光芒,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巨大的悲恸将白芷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