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地牢的时候,闭门鼓刚响第一声。
“你要带我去哪?”小孩搂着齐司媱的脖子,将脸埋在她的脊背上。
“带你回我的住处。”
孩子安静了一瞬,搂着她脖子的手收紧了些。
“以后……都住在那里吗?”声音闷闷的,从齐司媱背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孩子又不说话了。齐司媱能感觉到小孩的呼吸透过衣料暖烘烘地落在她的脊背上。她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地托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闭门鼓一声接一声地响,沉闷而悠长,从城门处一路传过来,催促着所有还在外面的人归家。
齐司媱背着孩子走过长街。街上只有寥寥行色匆匆的行人,金吾卫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的巷口传来,整齐而单调。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避开那些脚步声。
孩子趴在她背上,呼吸很轻,偶尔蹭一下她的肩膀,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身上好凉。”孩子忽然说。
齐司媱脚步微顿,没有回答。
“像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孩子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你……没事吧?”
“没事。”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嘟囔了一句什么,齐司媱没听清,也没有追问。
走过最后一条巷子,齐司媱的住处便到了。
偏院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正盛,缀着几朵将谢未谢的花。
齐司媱推开正房的门,想将孩子放在榻上。小孩却有些抗拒。
“把我放下吧,我能走了。”小孩不肯上塌,抱着齐司媱的脖子不撒手。
齐司媱也没有强求,她将孩子放在地上,见人确实能站好,便随她去了。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嗯。”
“好干净。”孩子的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的羡慕。
齐司媱没有接话,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寝衣,又去厨房烧了热水。孩子扶着墙壁,看着她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自己能洗吗?”齐司媱将热水倒进浴桶,试了试水温。
孩子看着自己满身的污渍和血痂,又看了看齐司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齐司媱没有多说什么,将寝衣搭在屏风上,转身出了门。她站在院子里,靠着石榴树,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
屋里传来水声,断断续续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小孩后知后觉的询问。
“你在外面吗?”
“在。”齐司媱应了一声。
水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过了一会,小孩又问,“你不会走吧?”
“不会。”
“你是怎么从地牢里救出我的呀?”
齐司媱顿了顿,“是齐天师的意思,我只是负责把你接出来。”
“哇,那你也好厉害呀。唔……那个齐天师,嗯,也好厉害。”小孩的言语很真挚,让齐司媱有些不知怎么接下去。
好在小孩没有让她冷场太久,“我洗好了。”小孩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依赖。
齐司媱推门进去,一时有些怔愣,小孩穿着那件明显大出许多的寝衣,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没了那层血痂与地牢的污泥,齐司媱突然发觉这孩子的皮肤格外白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领口洇湿了一片,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看过来,水汪汪的,又显得有些湿漉漉的可怜了。
“过来。”齐司媱指了指一旁的圆凳,示意小孩坐下,她手里则多了一条干布巾。
小孩乖乖走过去,在圆凳上坐下。齐司媱将布巾罩在小孩头上,轻轻擦拭那些还在滴水的发丝。
小孩仰着脸看她,齐司媱怕她累,拿手托了托。
“我还有些问题。”小孩问。
“什么?”
“我以后都住这吗?”
齐司媱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
小孩又笑了,笑得有些可爱。齐司媱垂了眼。
“那我可以叫你什么?”小孩问这话时一双桃花眼一眨一眨的,像星星。
齐司媱的手顿了一下。她确乎没告诉过这小孩她的名姓,以前是觉得没必要,现在……她有些拿捏不准。叫她什么?圣女吗?还是……
“你想叫什么?”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小孩低下头,手指开始无意识绞着寝衣的衣角。“我……不太晓得,我没有名字,他们也只会叫我那个魔族,或者坏种,这些代称,我不太喜欢。”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有你叫我小孩,这个,我喜欢。”
她又仰头冲着齐司媱没心没肺地笑,动作很快,齐司媱差点没把她头发薅下来。
“当心些。”齐司媱看着这一张笑脸,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小孩的额头。
“知道了。”小孩满口应下,又接着说道:“我曾听他们叫你圣女,可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齐司媱不紧不慢地问。
“不知道。”小孩是真的有些茫然,“我听说,可以管比自己年龄稍长的女子叫姐姐,可是放在你身上,我仍有些不喜。”
“嗯?”齐司媱擦着小孩的头发,很多地方都打了死结,明日或许可以找少府的人要些皂角和沐膏。
“所以你的姓名到底是什么啊?”小孩甩了甩头,对齐司媱的出神表示微小的抗议。
“齐司媱。”她制止了乱动的脑袋,答道。
“齐司媱……”小孩细细念着,忽而眼中一亮,“那我叫你媱媱可好?”
齐司媱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仰脸瞧她的孩子。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盛着光,像两盏灯。
媱媱,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太亲昵了,这般亲昵的叠字让她产生一种被宠溺的错觉。这实在过于荒谬,她敛下眼波。
“你喜欢便好。”她终究没说什么。
小孩愣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齐司媱就这么答应了,随即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媱媱,媱媱,媱媱,独属于我的媱媱~”她一连叫了好几声,像是要把这个字揉碎嚼烂吞入骨血。
齐司媱没有制止她。
月光悄然越上树梢,澄澈的银光洒满庭院,也照出屋中两个人挨在一处的影子。
这是新历二年的伏月,无波无浪,难得平静。在一树将落的石榴花与淡淡的皂角香下悄然走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