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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千年往事(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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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栖日暮,行人归家。

新国实行宵禁,闭门鼓响六百下,是为城门落钥,一更梆响,是为金吾卫夜巡,非病丧嫁娶、传旨特令不得夜行于街。

齐司媱踩着申时与酉时交接的影子到了地牢。前天白日齐天师从地牢提了那孩子,今日送回来,午时曾差人告知于她。

于是她便算着时辰来,为给那孩子续口气。

守门的几波卫道士在这大半年间早已与她眼熟,今日轮值,白日值守的正是当初那位姓赵的卫道士。

“圣女来得倒是准时。”他瞧了一眼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视线扫过齐司媱提着的药箱,从腰间摸出把钥匙,“午后见齐大人差人将那崽子送回来,就晓得圣女晚间得来跑这一趟,早早就把钥匙给您备下了。”

齐司媱接过钥匙,上面已经没有铁锈的痕迹了。

“有劳。”

他开了拴锁的大门,推了半扇,“圣女客气了不是,快些去吧。”说着让了半个身子,“哦,还有,等会闭门鼓响前我就该换班了,您要是那时候还没完事,把钥匙给小吴就成,今儿晚上是他上值。”

“好。”

小吴叫吴叙,是上次顶他差的那个新人。

地牢每日都是一个样,只是到夏季更难熬些。前些日子下了场大雨,天放晴后,外头枝叶翠绿,空气被洗过一趟,也便带了爽快和清透,当时她站在廊下,看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不知怎的,想起了地牢里不甚平整的石板路。

地牢阴湿,排水系统和摆设没什么两样,想来,又要积水了。

齐司媱提着药箱,沿着一间间被铁栏土墙隔开的牢房向里走去。一路时常有积水处可没过鞋面,于是她走得不大爽利,缓了步子,才不至让水灌入鞋底。

可再小心,齐司媱走到最里间的时候,鞋面也已湿了大半。

那孩子蜷在墙角的干草堆上,缩成一团,安静异常。

齐司媱眉头浅浅堆在一起,她开了门,走到那孩子身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指尖触到颈侧,皮肤烫得吓人,脉搏快而无力。她在发烧。

摸了摸这孩子身下的干草堆,一手湿漉漉的水痕,早已是被泡透了。

“醒醒?”她试着摇了摇小孩的肩膀。

没反应。她加重了些力道,却只换来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哼。

小孩将头更深地埋进曲起的膝盖上。

齐司媱想了想,没收回手,她将小孩抱了起来。

小孩轻得不像话,大半年前是这般,如今更是瘦削,抱起来能触到骨架,显然,这些被提去受刑又被扔回来喘气的日子不可能让她凭空多长出两斤肉来。

齐司媱将她抱在膝上,孩子衣服上都是半干不干的血水,经湿草垛这么一捂,沾到哪里都是一片黑红的湿印。

齐司媱没管那么多,自己盘腿坐下,好方便将小孩安置在自己怀里,为她寻个舒适的姿势躺下。

寻了小孩的手虚虚拢起,点点荧光从相接处透出来,成了阴暗地牢里一点暖色。

思绪一得了闲,便不由自主观察起怀里干瘦的小孩来。她实在是太瘦了,像是从来没吃饱过,轻轻一动便能碰到骨头。

若说小时候的自己被齐珉厌恶,但总归还算流着他一半的血,鞭子虽狠刀子虽利,可也还是多少收着些的。终归都是要借着她的身体来研究魔族的弱点,几道刑下去,几块混着血的肉割掉也便能得些安生太平日子,好歹是能吃饱能睡好的。

但对这个魔族,现在的齐天师显然不会有同情与怜悯。

可能在他眼里,这孩子和耗材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能循环利用,留意着些,别叫她死掉便成。

毕竟,这般好用的耗材也不常见。

“唔。”

怀里的孩子似乎动了一下,齐司媱回过神,松开了手。荧光消散,牢房里一下显得更昏暗了些。

齐司媱耳力好,听到了从城门处传来的闭门鼓声,低沉而浑厚。城门落锁,她该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依然昏睡着,却在不知不觉间把头埋进了她怀里。

看起来睡得很香的样子。齐司媱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她缓缓吸气,把那点笑意与叹息压下去。

草垛泡了水,怎么睡都不会舒服。齐司媱将身上的罩衫脱下,垫在了上面,虽然薄了些,但好歹还是干的。

而且这孩子,似乎很喜欢她身上的布料。之前醒着的时候,总是攥着她的衣角捏来捏去的,连那条帕子每次受刑后都要托她洗干净,明早再还她。洗来洗去,边角都有些脱线了。

她把孩子抱回草垛上,罩衫垫在下面,干爽的布料暂时隔开了湿冷的草屑,聊胜于无。小孩躺在上面,小小一团,又开始不自觉蜷起自己。

齐司媱看了她一会。

闭门鼓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地压下来。六百鼓声,越敲越沉,代表着禁令的鼓点每日都在尽职尽责的催促行人归家,宣告着夜间禁行。

她站起身,沾了泥水的衣摆沉甸甸地坠着。她弯腰,在最后一声鼓点的余音里提起了药箱,转身时,衣角却被轻轻拽住。

她回头,那孩子仍闭着眼,手指却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本就没什么血色的指节泛出病态的惨白。齐司媱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她又试了一次,那孩子反而攥得更紧,眼皮细细抖着。

齐司媱不再试了,她重新蹲了下去。她看着那只手,指甲已经长全了,甲面长得很漂亮,能隐隐看见在其保护下极淡的粉。手上有很多久疤,也有新伤,交叠在一起,一直蜿蜒进袖中,几乎看不出这双手原本的样子。

齐司媱又想叹气了。

“什么时候醒的?”

小孩没应,眼睛仍是闭着,只睫毛抖得更厉害了些,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想我留下来?”齐司媱开口,她瞧着小孩破绽百出的伪装,轻轻拍了拍那只攥住衣角的手,又道:“我知你在听,只是你若不讲,我又如何得知你在想些什么。”

小孩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睫毛有些小心翼翼地晃,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我发烧了。”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些,眼睛垂着不去看齐司媱,“我现在很难受,所以……你能不能,陪陪我?”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说完又紧紧把嘴闭上,不出声了。

齐司媱看着她另一只手扣着身下的罩衫,一双眼快要把草垛都盯出个窟窿来了。

齐司媱叹息一声,“我留下。”

“真的吗?”小孩眼睛一下子看向齐司媱,亮亮的,看一下又挪开。

“真的,今晚我在这陪你。”齐司媱放软了声音哄她,又点了点那只仍旧拽着衣角的手,“现在能先放开吗?我要去和守门的卫道士讲一声,不然他们该来找我了。”

小孩像是在考量齐司媱话里的可信度,也不知她想明白了没有,犹豫着还是将手放开了。

衣角沾了泥水又被这么一攥,变得皱巴巴的,齐司媱伸手捋了捋,勉强将褶子压了下去,站起身。

“你数五百下,我便回来了。”齐司媱见小孩一直在盯着她看,想了想,说道。

“好。”

小孩这时候总是很乖。每次在反复向你确定承诺后,就会安静下来。

齐司媱走出大门,门口已换了吴叙值守,他见齐司媱出来,嘴上咧开个笑,“圣女大人完事了?我瞅着天色,您要是再不出来小人都要去里面提醒您一声了,毕竟等会就宵禁了,到时候那群金吾卫的脸可一个个比阎罗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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