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摩平原的官道上,积雪被先遣部队清理出一条路,达钦和郑西桐并驾而行,身后是各自的队伍。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支军队。黑压压的,沿着雪原绵延出去,看不见尽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步伐整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队伍最前方,一人高坐马上,银甲白袍,长发束起,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达钦眯起眼,仔细打量。
年轻的刺史比三年前更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冷还是冷,但那冷里,似乎藏着什么。
是疲惫?是忧思?还是……
他说不上来。
“刺史大人。”郑西桐率先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对司黎行礼,她身后的队伍也跟着跪下。
“司大人。”达钦紧随其后,单膝跪地,“乌图特雇佣军统领达钦,奉命接应。”
司黎勒住马缰,低头看他。
那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达钦没有抬头,只是保持跪姿,等待。
片刻后,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清泠泠的,不带什么情绪。
“起来吧。”
达钦站起身,这才敢抬头。
司黎已经移开视线,下了马,走到郑西桐面前,她比郑西桐高出一个额头,低头看她时,那双眼里终于有了点温度。
“大半年不见,更黑了。”
郑西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眉梢一挑,扯了扯嘴角,语气惯常的冷淡可却比平日随意了许多,“司大人倒是瞧着更滋润了。”
“是吗。”司黎嘴角弯了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然后越过她,看向达钦。
“你部现有多少人?”
“回大人,八千七百人。”达钦答得很快。
“粮草能撑多久?”
“正常吃,两个月,省着点,三个月。”
司黎点了点头,开口道:“带路吧。”
于是一行人又沿着官道往回走。一路上司黎又问了些关于边境布防,大央动向的问题。达钦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将领问的问题都很刁钻,直击要害,没有一句废话。
达钦忽然想起阿爸说过的话:有些人生来就是最优秀的千里马。
他想,这位年轻的刺史,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
司黎抵达后的第一个夜晚,军营里难得静下来。
达钦安排的营地很妥当,八千雇佣军与两万朝廷军队分驻两侧,中间隔着撒甘本地边军。
伙夫班烧了热汤,香气在寒风里飘来飘去,勾起将士们胃里的馋虫。
司黎站在自己的大帐前,望着远处大央境内连绵的雪山。月色很好,照下来,泛着清冷的光。
“大人还不歇息?”郑西桐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你不是也没睡。”
郑西桐将汤碗递给她,自己靠在账外的木桩上,仰头望月亮。
“大人有心事。”她说,语气平淡,不是疑问。
司黎接过汤碗,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那点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手心。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叶琉为她准备的热汤。
“算是吧。”
郑西桐侧头看她,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亮。
“想叶小姐?”
司黎没说话。
郑西桐忽然笑了,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大人变了,三年前在宁城,大人可不会想什么人。”她说。
司黎垂下眼,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汤。
“也想过,只是,没现在这么想。”
郑西桐突然语塞,有些别扭地将头别开。
半晌,才别别扭扭地开口:“叶小姐……她还好吗?”
司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切。
郑西桐一双眼睛乱晃,语气又带上些刻意的冷,“当年在岛上,她救了我,我一直欠她一句谢谢。”
“她会来的。到时侯你自己跟她说。”司黎冷泉般的声音里掺上些并不明显的暖意。
郑西桐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嗯。”
她克制着,嗯了一声。
“还有你哥哥,来之前我派他去乌图特了,你们俩,也两年没见了吧?”司黎没给人拒绝的机会,接着说,“等仗打完,我让他过来,见一面吧,亲兄妹,哪有什么说不开的事。”
郑西桐沉默了,踢着脚下的石块,一下成了哑巴。
司黎也不催,就那么慢慢喝完了一碗汤。
“不用他来,我自己回去。”郑西桐说道,声音有些硬。
司黎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坚定跪在她身前,掷地有声地说自己要当将军的少女。
三年过去,她还是那样倔强。
“好。”司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