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你前世亲手杀过我。
比如我曾发誓与你陌路。
比如你注定会想起一切,而我们注定——
“比如你只活了十九年,而我活了一千多年。”她换了一个司黎能理解的说法,“你的人生刚刚开始,还有无限可能,你会遇到更多人,更多事,你对我的这份喜欢注定会被淹没……”
“你又来了。”
司黎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我还以为你会说,比如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
叶琉张了张嘴,但司黎显然没想让她说下去。
“在这件事上你总是替我做决定,觉得我会后悔、觉得我的喜欢会变淡、觉得我们不会有未来,你凭什么断定?”
“因为时间。”叶琉看着司黎,“时间会改变一切。”
“你在拿你的经验来判断我的人生。”
司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力道不重,却像是某种宣誓。
“这件事上我不想评判是你更害怕一些还是我更害怕一些,我只是个人,只能陪你短短几十年的时光,而你有着悠长的寿数,你会遇到更多人,你之前的人生我不知晓,你以后的人生我也没办法参与,可我还是有勇气和你诉说我的心意,因为我知道,我对你而言,只有这么点时间了。”
叶琉看着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马车在这时候停了。
车外传来青浦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是你吗?”
叶琉回过神,抽回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她转身欲下车,袖口却被轻轻拽住。
回头,对上司黎仰视她的眼睛。
“明日我能来吗?”
果然,又是这个问题。
叶琉站在车门前,背光,看不清表情。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随你。”
然后掀帘下车,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司黎坐在空了的马车上,感受着手中的余温,慢慢笑了。
随她。
那便是可以。
……
城南小院,暮色四合。
叶琉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条大红络子。这是前几日司黎托青浦递给她的。
青蒲在院子里收衣裳,偶尔偷偷往屋里张望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想问什么就问。”叶琉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青蒲踌躇片刻,抱着衣裳凑到窗边,小声问:“小姐,司大人她……知道您是魔族吗?”
“知道。”
“那她还……”
“嗯。”
青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在人间十几年,也算见过不少痴男怨女,可那些痴情,大多建立在对方是同类的基础上。
跨种族这件事,她只在话本上见过,那些精怪和人,可把君上与精怪做比似乎也不合适。
“那小姐您呢?”她忍不住问,“您喜欢她吗?”
叶琉没有回答。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暮色吞没了她的脸。
青蒲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小姐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
“嗯……”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叹息。
青蒲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小姐说这个字的时候,不像开心,倒像认命。
晚饭叶琉只用了几口便撂了筷。青蒲看着几乎没动的菜肴,默默撤下去,又端上一盅温着的药膳。
“苏烟大人交代的,说您最近气血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
叶琉没说什么,接过来慢慢喝完。
夜里她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总是觉得有些什么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恍惚中她梦见那片雪原。
梦里她还是那只小团雀,站在木窗的窗棂上,看着屋内的魔尊与少年。
魔尊还是那样冷淡疏离,少年还是那样炽烈明亮。
画面一转,雪原变成了血海。
魔尊提着滴血长剑,踏过满门尸骸,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千年时光,隔着梦境与现实的分界,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一切,剖开了叶琉藏匿的灵魂。
“你也在逃。”魔尊说。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那双眼如此冷,又如此的麻木而悲伤。
叶琉忽而不想退了。
“您会怪我吗?”
怪我贪恋人间,怪我死性不改,怪我……爱上您的女儿。
“我创造了你,赋予了你爱。”魔尊这样说。
叶琉猛然惊醒。
窗外天已微明,她坐在床上,手心全是冷汗。
眼角泪痕未干,她屈膝,环住自己的腿,将头枕在膝盖上,把自己与被子团在一起。
对不起,尊者,我……为自己宣判了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