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漫不经心的雪里枪听闻,黯淡的眼底陡然泛起光彩。
雪里枪心叹果然是陈二曹,翰林院的诗吟得,兵部的酒亦饮得,文臣武将两班人物,皆能交好。
“难为你还记得我那苦命的主人。老身若没记错,你那时可是兵部侍中,又是翰林出身,众人眼中的枢密后备,前途不可限量,却记得个小小千夫长。”
“青丘官阶不高,却绝非泛泛之辈。奈何祸从天降,一身抱负就此断送,不然如今也是封侯拜爵,坐镇一方的人物。”
雪里枪苦笑道:“这个世道,凭主人的性子,怕是难。”
“青丘之子如今官拜五品统领,虽未曾谋面,但料定此子才干必不输青丘之下。这次我便是为他而来——”话锋一转,陈云章即将要表明来意。
哪知雪里枪摆摆手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了,辞山如今身陷囹圄,被关在南郊地牢——”
哐当一声,杨柳思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茶水四溅。
她慌忙蹲下,白面绯红。
自然也轮不上她来收拾,早有小婢前来拾掇。
雪里枪瞥了杨柳思一眼,嘴角扯住一丝见破不说破的笑容。
“不过,我不准备去救他。比起外面,那里安全着呢。若放他出来,指不定又要逞强争雄博虚名了。”
“所以,辞山是被雪庄主关了起来。”想到谢辞山早就告诉她京州不稳,怕是谢辞山觑破不可说的秘密,才身陷囹圄。
雪里枪冷笑道:“殿下,公子是老身的小主人,老身便是再老糊涂,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五杏堂没别的本事,胜在人多,时刻看着公子倒能做到。”
一直沉默的陈云章突然开口道:“谢统领失踪是否与城中乱象有关。此番乱民涌入皇城,尽数朝宫城方向聚拢,这分明有人在暗中主导调度——”
陈云章又突然闭了口,意味深长地看着雪里枪。
雪里枪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她懒得自证。
这次暴乱,比起明州,差得远了。
雪里枪抬眸望向西侧窗棂,那里正是宫城方位。
若她真是幕后主谋,此刻被这群乌合之众牵制,早已焦头烂额,又怎有闲情在此安坐品茶。
话又说回来,此番京州暴乱若是她策划,哪里会这般拉胯。
较之昔日明州之乱,火候、声势皆差出甚远。
想来那暗中操盘之人,如今怕正是如焚在怀、进退维谷的处境。
※
乱民中藏着大半刀剑加身的甲士,队伍沿着御道从皇城冲入宫城,虽有阻碍,但全程顺利。
这份顺遂令赵磐心生不安。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死士们的簇拥下,赵磐头一次昂首挺胸用力推开了延真观的门。
殿内烛火摇曳,烟气袅袅。
皇帝赵煦背对着他盘膝坐于殿中青色蒲团上。
大概真是血脉压制,明明赵煦是孤身一人,可赵磐依旧感到一种沉沉的压迫。
他在这有形无形的压迫中战战兢兢活了四十多年。
赵磐硬着心肠,赵字还没出口,因见赵煦动了动,那个煦字便被生生压了下去,话语间的卑微与平时毫无二致:“赵——照这般看下去,这里迟早要被乱民占了,儿臣请父亲移驾更为稳妥的地方。”
赵煦没有回头,反而是开口问他:“既是护驾,你持剑对着寡人做什么?”
赵磐心中一慌,手中三尺长剑哐啷砸地。
就在他难以自控作势要跪时,身后九门城防司都辖王金贵从后有力地扶住他的胳膊,低声提醒:“殿下,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赵磐吃力地重新捡起长剑,指节死死攥住剑柄,剑刃斜斜朝向赵煦的方向。
他身后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士,还有远在北疆生死难卜的儿子赵藤,他确实没得选。
北边战事异常惨烈,赵磐却迟迟不往北边派兵运粮,明显是要拖垮赵藤,坐收渔人之利。
而赵煦自己忙着在宗室子弟中物色即将代替自己的皇储。
虽然挑选宗室子的事布置得极为隐秘,但赵磐到底通过耳目知悉。这令他恐惧、悲伤、委屈继而生发无边的仇恨。
赵煦强势刻薄,他便处处忍让,小心侍奉,便是赵藤被剥夺爵位,贬为平民,他都没有对父亲生二心。
因为他清楚,只要他这个太子位还在,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眼见着太子位已是摇摇欲坠。
他若被废,赵藤的命运可想而知。
就因为,他是亲儿子,赵藤是亲孙子,赵煦便可儿戏待之。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赵磐今日已经是忍无可忍。
就在他再一次握紧剑柄之时,长久静默的赵煦突然转身面向他:“殿下是想借乱弑父?”
明明是赵煦的脸,声音却是陌生的,还有殿下这个称谓——
身后王金贵径直越过兀自发愣的赵磐厉声道:“陛下德不配位,难堪四海之主,若尚有自知之明,当引咎自裁,禅位于储君,免兵戈之祸殃及百姓。”
赵煦看着王金贵,犀利的目光中是鱼儿上钩的诡谲与得意。
“王都辖!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粗陋鄙薄的乡野草莽,倒不知你还有犯上作乱,兴党造反的本事!”
眼睁睁的,赵磐与王金贵惊看那个木簪青衣的“赵煦”踢开蒲团,手沿着下颚线缓缓撕开一张透明的皮。
皮囊之下,竟然是拱宸军副统帅严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