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不对的杨柳思借呕吐要下车,下了马车,走了十几步,杨柳思注意到前方是一片颇密的林子,夜色正浓,若躲入其中,或有逃生的机会。
她蹲身在地,故作干呕,视线一直打量前方密林,准备一头扎入其中。
不承想,段安尾随其后,轻声探问她的状况。
杨柳思反手就要攥起一把泥沙朝他面门扬去,手腕却被他握住。
“你要跑?”
“你要——杀了我?”杨柳思强装镇定,声线止不住发颤。
段安没有回答,但从他的眼神,杨柳思已然知晓答案。
“想不到你藏得那么深,你原来是这样的人。”杨柳思被段安点了穴,浑身气血一滞,动弹不得。
“不,我待你是真心实意的,自从段宁没了,你便是我唯一的知己。你被陈云章带回时,全身长满烂疮,完整的话都讲不了一句。他们都不愿意要你,甚至要逼走陈云章,是我执意将你留下。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你如今出落得人见人爱,心气也高了,也不把我放眼里了,为一个野男人,屡屡令我难堪。你即便没把我当成丈夫,但我到底是个男人。”
满目是段安青筋暴起,面容扭曲的可怖之色。
杨柳思心咚咚直跳,避无可避,却依旧不肯表现半分柔顺之态。
“我一直以来就当你是好姐妹,若我心中没你,如何愿意陪你演这出戏。倒是你,反而忘记了分寸。今日便是个死,我也要郑重知会你,我只当你是朋友,对你从未有半点男女情谊。此外,他不是什么野男人,他叫谢辞山,是我一眼就认定的男人!”
“好好好,既然你要寻死,今日我便成全你!”以往有意无意打造的平和幽默的假面寸寸坼裂,露出真面的段安赤红着眼,叫嚣着,双手死死掐着杨柳思的脖颈。
眼前阵阵发黑,耳际嗡嗡作响,杨柳思只觉自己是濒死的涸泽之鱼,徒劳的挣扎只会有更为强烈的窒息感。
就在她绝望之际,箍紧脖子欲置她于死地的劲骤然松掉,却听噗的一声,眼前的段安若米袋一般被人踢出老远。
杨柳思剧烈呛咳,眼角沁出泪水,来人在她后背轻拍。
这感觉很熟悉。
“陈伯伯。”回首见到陈云章,杨柳思踉跄起身,差点跌倒。
“不要急,柳儿,我是陈云章。”
陈云章这种说法方式,让杨柳思难过之余又忍不住想笑。
好在,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给段安赶车的人见情势不对,早已弃车逃命。
陈云章带来的人高擎火把,将段安围住,段安注意到这些人大部分是悬镜司的人。
他扮作段安的事被杨柳思知晓,心知自己的秘密怕是隐瞒不住,便渐渐起了杀心。
其实,放长远来说,嫌隙早已有之。
凭着陈云章经纬之才,杨柳思经商之能,以及舅父早起的开拓,到了段安手里,财富已然可观。
他如今这个位置,除了纵横捭阖这种软实力,更多却是靠银钱这种硬通货。
只是随着他尝到权力带来的甜头,便渐渐有了独占的心思。权力的诱惑在于万人之上,杀伐予夺,唯我独尊。
先前依为柱石的陈云章,在羽翼逐渐丰满之际,便显得碍手碍脚,甚至处处掣肘。
他清楚若是杨柳思知道自己的秘密,陈云章必定也会知道,既如此,他心一横,便给悬镜司下了诛杀令。
可惜——
“所以悬镜司的人名义上听我指挥,实则我之上,还有国师你。”
段安捂着胸,苦笑着,吐出一口残血。
“你也不想想悬镜司是谁一手组建的,小子,杀我没那么容易。不过,你还挺能骗,小老儿一直以为你是段宁。”
段安沉着脸不再作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必再浪费唇舌。
然而陈云章并没有打算就此杀掉他,因为段安如今是宋国皇帝钦定的南滇王。
当然陈云章也有手段制衡段安,他手中仍有占南滇国半壁江山的财富没有全部交付。
若是段安真的扶不上墙,他陈云章自然不介意再去物色下一位南滇王。
“陈伯伯,他都要杀我,这个王妃,我无论如何不要做了。”杨柳思愤然盯了段安一眼,愤愤不平道。
“不,做事要有始有终,我们的王到底是聪明人,相信之后,他一定不会再犯糊涂。”陈云章看着段安,跳动的火光落进眼底,一双眸子精光湛然。
※
陈云章之所以不远千里从南滇来到京州,一是因为他担心段安会对杨柳思动手,二是杨柳思的信,信上除了告知段安的行径,还提及了谢青丘这个人。
谢青丘这个名字同永嘉年那七个同僚的名字一般,早已融入他的骨髓。
即便这些人陆续凋零,身死形灭,存在的点滴痕迹被刻意抹去,可有他陈云章在世一日,这些人连同那些事便还是鲜活的,甚而熠熠生辉。
谢辞山失了踪迹,城内外短兵相接乱成一片,陈云章着人护送杨柳思暂避四方馆,他找一位故人去寻谢辞山。
杨柳思如何肯回四方馆等消息,软磨硬泡,陈云章只好便带她一同前往。
好在陈云章这位故人住的地方并不在城里,甚至远远避开了乱民聚集的区域。
夜色如墨,马车疾驰。
随着喧嚣声渐渐远去,空气隐约浮着清淡的药香。
及至下车跨入高墙如铁的院落,杨柳思心头骤然一凛,墙外是沸反盈天的乱世动荡,可这院墙之内,壁垒森严,竟是一处与世隔绝、自成乾坤的隐秘天地。
她心中涌起极为熟悉的感觉,这定然是京州的五杏山庄。
陈云章陈伯伯要寻的故人大概是雪里枪,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表明来意,雪里枪盯了陈云章、杨柳思半晌,方悠然道:“前年入山炼药,幸得你襄助,算是欠你一个人情。为这人情,你也折损好些人力物力。如今为这丫头寻心上人,你倒甘愿用掉这来之不易的人情。”
望着杨柳思的眼带着慈爱和煦,陈云章道:“柳儿轻易不开口求人,但凡有所求,我必定满足。况且此人是柳儿青睐之人,且是故人之子,只这两点,我陈云章便是以命换命也是值得的。”
故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