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一圈,屋内也就堆满杂物的长榻而已。
“你在做什么?”谢辞山略嫌弃地扫了一眼长榻,到底还是没坐下。
“这几日附近村子不少人感染瘟疾,无钱问诊,我对症煎上几味药,或可有用。”
谢辞山将“诱君欢”画册从腰间抽出,顺手扔到沈寒石面前:“可认得此物。”
画册内页朝上,活色生香,沈寒石赶紧停下手中扇子,捡起来,合上封面。
“辞山兄,你是想配药?药我倒是可以试试,只是用药过多,耗精损阳——”
谢辞山一愣,反应过来,马上制止沈寒石继续往下说:“我还需要用药。”
沈寒石亦是一愣:“那你是邀我同研读此物,这个,辞山兄,我尚未婚配,也想为未来的妻保留一份清白。”
谢辞山咬牙无奈抬头,棚顶光影炫然,偶有飞鸟而过。
能在房顶打个窟窿的人,又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你在转运司衙门守仓三年,可曾见过印这册子的纸。”
沈寒石这才翻页捻纸:“前朝澄心堂造纸,专供皇家诏书圣谕使用。亡国之后,因纸张窄幅,不便印刷典籍,一直闲置在转运司仓库。后来么,被前转运司公子拿了去,虽说是公家之物,但有些事,你懂的。”沈寒石挤眉弄眼冲着谢辞山笑,只是迎接他的照例是被霜冷眸。
“你去明州府衙走一趟,私下见见州牧陈三省——”
及至听完谢辞山的话,沈寒石眼睛睁得像铜铃,以手指鼻尖:“我一个九品仓管私下见人家正四品大员——”
“两年之内,你想去哪里,我都奉陪!”
“三年!”
“成交!”
沈寒石独爱访山探水,对山脉水系以及其间草木鸟兽无不乐于钻研。
只是,山中多猛兽甚至会遭遇山匪,文弱如他,断不可能一人涉险。
谢辞山这人看着冷,实则做事细致考虑周到,一身盖世武艺。
有他做伴,保镖、脚夫、伙夫、向导全免了,关键还是免费的。
说定之后,沈寒石不免好奇:“你这是要救谁,这般下重价。”
多少年的朋友,哪怕陪着去登山一日,谢辞山都拒绝,这会儿竟然愿意三年跟着自己游山玩水。
“一个小伙计。”谢辞山淡淡说道。
沈寒石:???!
※
明州府衙外,沈寒石一人一马翩翩而来。
不同于在家的不修边幅,此时的他,手摇折扇,青袍纶巾,风姿卓然。
先期递了拜帖,着常服的陈三省准时在后厅等待。
宰相门前七品官,转运衙门毕竟压了自己一级。再则,虽说沈寒石职位低微,但到底是科班出身,进士及第,眼下时运不济是事实,可保不齐日后时来运转,平步青云。
可令陈省三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寒石的要事相告,竟然告到自家后院了。
前几日得到接二连三的举报,说万卷楼私藏违禁之物,这在于偌大的明州府,本是件小事,但万卷楼恰好是谢炜桢的产业。
如今正丈量田地,勘核钱粮,偏偏就这谢炜桢屡屡不配合,许多大户也眼望着谢炜桢,有样学样,导致履亩而税的进程远远落后于其他州府。
陈三省只想借这个查违禁敲打敲打谢炜桢,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却听沈寒石半严肃半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查违禁品,自然是公事,只是万卷楼这批,千万碰不得,我劝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还不等陈三省发话,沈寒石探出半身,声音低了八度:“这批册子的用纸是前转运使公子从库房取走的,那插画刻板的匠人还是令郎费心寻来。”
陈三省本能摇首否认:“犬子虽毛病不少,但生来胆怯柔弱,这等事情,量他没这个胆子。”
沈寒石皱了皱眉,暗自嘲笑,凌弱暴寡,横抢硬夺,戏人妻女,纵仆打人,哪一样是“陈草包”不敢的。
“搬运板子的排军皆说闻到了一股子莫名的香味。此香名唤龙髓,是南洋特产,价格昂贵。整个宋国只有一家经营此物,还有个仓库,就在明州城外——”
沈寒石笑而止语,陈三省下意识用手背擦拭额上汗珠,这个龙髓香生意正是其小舅子在打理,儿子陈曹宝也有股份。
“茶也喝好了,府尊手下人才济济,我也就提个醒而已。如今前转运使大人官运亨通,大人何必为这点小事惹他不开心。”
沈寒石起身要走,陈三省慌忙躬身相送,还让人包了数封上好的茶饼、果子相送。沈寒石假意推辞数下,一并包入袖中出了明州府。
送走沈寒石,陈三省忙着人去查探,同时将陈曹宝禁足。
说是提醒,其实已经露了底。
派出的人很快回报,违禁的册子确为前转运使公子与陈曹宝共同刻印,雕版便藏在放置龙髓香的仓库。
前几天,陈曹宝让人撬开窗户,将雕版册子搬进万卷楼以便栽赃嫁祸。
得知真相的陈三省气得身如筛糠,差点栽倒。这蠢货,差点就坏了自己的前程。
陈三省教育儿子便是毒打,着人将陈曹宝往祠堂一吊,大门一锁,亲手握着蘸盐水拇指粗的皮鞭,劈头盖脸一顿猛抽。
抽得手臂抬不起来,扫一眼一刻钟前还鬼哭狼嚎的陈曹宝,已然是□□滴尿、垂头闭眼没了声响,这才将鞭子一扔,净手整衣独自而去,留下哭天抹泪的老妻旧仆收拾满屋狼藉。
这次,陈三省出手狠了些,陈曹宝差点丢了命。
他卧床一个月,满脑子都是复仇,食肉寝皮、抽筋剥骨,他暗自发誓一定要让那狐媚子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