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入狱,不曾过堂审问,就以无罪被放了出来。
走出明州府衙门,等候一旁的环儿与吕青螺早迎了上来。
两人俱担忧她受了苦,杨柳思淡然浅笑,梨涡隐现。
这苦,比起当年,不值道也。
如今,她更关心的是自己如何被放了出来。
听吕青螺说,此事大概率同谢辞山有关,杨柳思不由四处张望一番。
不远处正偷眼瞧着的两个男人赶紧往墙后一闪,庆幸反应机敏。
“啧啧啧,原来你说的是这位‘伙计’,如此,便是拼却性命也是值当的。”沈寒石一脸了然。
“你别乱猜,我是为了万卷楼。”
沈寒石附和点头,笑意融融,看破不说破,毕竟认识冷二郎十几年,也见他头一遭这般上心自家产业。
※
过了几日,谢辞山晃到书坊,因谢绍庭尚在外地,作为谢家次子,倒也算名正言顺。
一路四顾,二如亭、绿君亭都绕了两遍,最终沿阶行至万卷楼,始终没见到想见的身影,只是王相公分明告诉自己,今日她在书坊。
正待寻向别处,有玉音传来。
“公子留步——”
谢辞山疑心不是喊自己,站着未动。
从檐廊转出的杨柳思提裙疾步而来,唯恐谢辞山下一刻便疾步离去。
早春的风,漾开一脉甘甜。
谢辞山冷着脸,虚拳掩唇,佯装清嗓子,实则整个心早已呈鼎沸之势。
明明姑娘就在面前,他目光偏向着身侧梧桐,好似那双翦水杏眸有沸水飞溅。
杨柳思不以为意,毕竟这男人从一开始,就令人费解。
“多谢公子为我奔走。”
“我是为了万卷楼。”
“公子可知万卷楼查出的那批画册为谁人所刻印——我指的是匠人。”
“若要寻,不是难事,你问这干什么?”
“如今万卷楼新出的话本子《紫钗记》正好缺精良的插画。”
“这——万卷楼是谢绍庭一手打理,找匠人的事情自然轮不到我来插手。”
杨柳思暗笑,刚刚还说为了万卷楼。
“公子若帮我找到匠人,我便将我与雪里枪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绝不隐瞒。”
雪里枪暗刺过谢炜桢,又有通倭行径。无奈此人神出鬼没,深居简出,日常示人也是一副悬壶济世的模样。
谢辞山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刺探雪里枪的机会。
“我如何信你?”
“我以身起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况,我既然决心立身万卷楼,没必要骗你。”
谢辞山心中不快,眸色沉了几分,他用沉默表示同意。
公事已毕,杨柳思迫不及待想离开,谁愿意对着一张冷脸刻意寒暄呢。
只听身后长久不作声的男人突然说道:“有事没事别瞎起誓,有几条小命够你诅咒的?”
杨柳思不及反应,身旁卷起一小股风,再看时,高大的身影早已甩了自己一箭之地。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
虽说沈寒石知道刻版画匠人的名姓与住址,但要请这位老匠人出山几乎没有可能。
老匠人叫石伦,家中世代以刻版画为生,传至他已经整整十代。
只因迫于陈曹宝的淫威,被迫雕了红男绿女的板子,他自觉无脸见世人,躲在明州城外竹林坞,以编竹筐织草席为生,绝不再碰雕板。
果然,万卷楼王相公带着厚礼去了竹林坞数回,惹得匠人石伦闭门不纳。
若非在牢狱中感了风寒,时常咳嗽,杨柳思自己便去了。
虽说石伦说什么都不肯再出山,杨柳思还是想亲自会一会。
竹林坞,如其名,藏于一片无垠竹海中。
穿林溯溪,杨柳思带着环儿沿着竹林间的一脉幽径行至竹林坞深处。
茅草屋外,面对陌生的客人,石伦头也不抬,兀自编着完成一半的小竹筐,数根洁白的竹篾在手中穿插、环绕,翻动如飞。
一旁十三四岁的少年,石伦的孙子石勒过意不去,为杨柳思二人搬来两个树桩磨成的墩子。
“是万卷楼的杨掌柜吧,该说的我都跟王老相公说了,你们请回。”
“我并非掌柜,只是热心梓行诸务。老先生刻画技艺超群,若就此撂开,深感可惜可叹,因为这个缘故,明知先生决心已定,还是冒昧前来叨扰。”
话语得体,石伦听着顺耳,面色和气不少。
离杨柳思不远,石伦的孙子石勒正拿着木棍在沙地上信笔涂画,杨柳思看得入迷,只听石伦开了口,像是在回应自己,但更像是发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