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富察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紧闭,只有门檐下两盏白纸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惨淡的光。车绾绾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引路的管事脸色凝重,见了她,眼圈先红了,低声道:“小姐,您可回来了……老太太她……”话未说完,便哽咽起来。
车绾绾顾不得多问,疾步向内宅走去。府中下人皆屏息敛容,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压抑。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祖母居住的“寿安堂”。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掀帘进去,只见父亲富察·马齐守在病榻前,几日不见,竟似苍老了十岁,鬓边白发刺目。母亲早逝,祖母是这府中最疼爱她的长辈,此刻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阿玛……”车绾绾声音发颤。
富察·马齐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疼惜,有担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起身,示意她到外间说话。
“太医看过了,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又兼年事已高,一时难以醒来,需得好生将养。”富察·马齐声音嘶哑,“你回来也好,祖母平日最疼你,你多陪陪她。”
“急怒攻心?”车绾绾抓住关键,“祖母因何动怒?”
富察·马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丫鬟婆子,挥挥手让她们退下,才压低声音道:“前日,有人……送了一封信到府上,直接递到了你祖母手中。”
“信?什么信?”
“信上……写了一些极不堪的话。”富察·马齐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污蔑你在宫中……行为不端,与几位阿哥牵扯不清,甚至……甚至有损清誉。还附了所谓‘证据’,是你贴身的一枚玉环和……一方绣着诗文的帕子。”
车绾绾脑中“轰”的一声,如遭雷击。玉环?帕子?她的东西怎会流落在外?还成为“证据”?
“那玉环我认得,是你及笄时我送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帕子上的诗文……笔迹模仿得极像你的字,内容却是淫词艳曲!”富察·马齐声音颤抖,显然气得不轻,“你祖母年高体弱,看到这些,一时急火攻心,便倒下了。”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陷害!目标不仅是她,更是要气死疼爱她的祖母,打击富察家!如此狠毒!
“是谁?是谁做的?”车绾绾咬牙问,心中已有几个猜测。
“信是匿名,东西也不知何时失窃。”富察·马齐摇头,眼中寒光闪烁,“但能做此事,且有动机的,无非是那几位。太子、八阿哥、四阿哥……甚至十四阿哥都有可能。”
车绾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错,太子想逼她就范,八阿哥想打击她,四阿哥……目的不明,十四阿哥冲动可能被人利用。每个人都有动机,也都有能力。
“阿玛,此事绝不能声张。”车绾绾迅速分析,“一旦闹开,无论真假,我的名声都毁了,富察家也会沦为笑柄。皇上那边……”
“皇上已经知道了。”富察·马齐苦笑,“那封信,不知怎的,抄录了一份,送到了皇上案头。”
车绾绾倒吸一口凉气。幕后之人,这是要将她彻底置于死地!在康熙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毁掉她“忠勇贞静”的形象,离间富察家与皇帝的信任!
“皇上……有何旨意?”
“尚无明旨。”富察·马齐疲惫地揉着额角,“只让我回府‘侍疾’,让你也回来。圣心……难测啊。”
这是观望,也是考验。康熙在等,等富察家如何应对,等她车绾绾如何自证清白,也等幕后之人露出更多马脚。
“祖母病重是真,但也是有人刻意刺激所致。”车绾绾思路逐渐清晰,“对方算准了祖母疼我,受不得这种污蔑。其目的,一是打击富察家,二是将我困在府中,脱离宫中庇护,方便他们下一步动作。”
“你在宫中,可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富察·马齐问。
车绾绾想起御花园假山后太子的密谈,想起八福晋的绵里藏针,想起夹竹桃粉末……她知道的太多了,挡的路也太多了。
“阿玛,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祖母,并设法自证清白。”车绾绾道,“玉环和帕子既是伪造或失窃,必有破绽。需得暗中查访。另外,我在宫中一切言行,皆有公主和宫人可证,并非无据可查。”
“难。”富察·马齐摇头,“对方既然敢做,必是筹划周密。宫中之证,对方亦可收买或威逼。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你且安心在府中侍疾,皇上既无明旨降罪,便还有转圜余地。为父在朝中多年,亦非任人揉捏。”
话虽如此,车绾绾却从父亲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对方这招又毒又准,直接攻击富察家最薄弱的情感环节(祖母),又毁她名节,更将事情捅到康熙面前。这是阳谋与阴谋的结合,逼得他们进退维谷。
接下来的两日,车绾绾衣不解带地侍奉在祖母榻前,亲自煎药喂药,擦拭身体。老太太偶尔醒转,神志不清,只拉着她的手流泪,含糊地说着“绾绾受苦了”“清白人”之类的话,让她心如刀绞。
府外,暗流涌动。富察·马齐称病不朝,但拜访的、探病的、甚至打探消息的各路人马络绎不绝,都被管家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朝中已隐隐有流言传出,关于富察家小姐“德行有亏”的种种猜测,虽未明指,却已悄然蔓延。
第三日,康熙指派的太医回宫复命。车绾绾知道,关键的转折点要来了。是福是祸,或许就在康熙一念之间。
傍晚时分,宫里忽然来人,不是传旨太监,而是十公主温宪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嬷嬷屏退左右,对车绾绾低声道:“格格,公主让老奴务必告诉您,她不信那些鬼话,您是她见过最好的人。公主还让老奴把这个交给您。”
嬷嬷递过一个精巧的荷包。车绾绾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温宪公主稚嫩却坚定的笔迹:“富察姐姐,我求了皇阿玛,皇阿玛答应让我出宫来看你。等我!”
车绾绾眼眶一热。在这四面楚歌之时,小公主毫无保留的信任,像寒冬里的一缕暖阳。
嬷嬷又道:“还有……十三阿哥也让老奴带句话给格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浊水泼身,亦需及时拂拭,莫待污渍浸透’。”
十三阿哥胤祥?他这是在提醒她,不能一味等待,要主动澄清?
嬷嬷匆匆离去。车绾绾握着荷包和纸条,心中波澜起伏。公主的信任,十三阿哥的提醒……那么,四阿哥呢?他是否也知道了?又会是什么态度?
她想起那卷《资治通鉴》手稿,想起塞外湖边的点拨。胤禛从未明确表示过支持,但他的每一次“恰好”出现,每一次隐晦的提醒,似乎都在将她引向某个方向。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小姐,四贝勒府上派人来了,说是……送药材给老太太。”
车绾绾心中一动。四阿哥此时派人来,绝不只是送药这么简单。
来人是一个面目普通、眼神沉稳的中年管事,奉上一个锦盒,里面是几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管事恭敬道:“贝勒爷听闻老夫人病重,特命奴才送来些许药材,略尽心意。贝勒爷还说,老夫人年高德劭,必能逢凶化吉。请格格宽心,保重自身。”
说完,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封着火漆的信封,双手呈上:“此物,贝勒爷嘱咐,务必亲手交到格格手中。”
车绾绾接过信封,指尖触及火漆的微凉。让管事下去后,她独自在房中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小小的、式样古朴的铜钥匙,以及一张绘着简单路线的京城地图碎片,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指向一个地点——城西,琉璃厂附近,一家名为“墨韵斋”的旧书铺。
钥匙?书铺?车绾绾盯着这两样东西,心中飞快思索。四阿哥这是什么意思?让她去那家书铺?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那里有什么能帮她洗清冤屈的东西?还是……一个陷阱?
她仔细查看钥匙和地图碎片,并无其他标记。这像是一个谜题,需要她自己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