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北角,那处偏僻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宫苑,在早春依旧凛冽的寒气中,如同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庭院里杂草丛生,枯败的藤蔓纠缠着脱了漆的廊柱,檐下结着未化的冰凌,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自德妃乌雅氏迁入此地,昔日光鲜的“永和宫”便与她一同,被遗弃在了这座华丽宫殿最阴暗冰冷的角落。
偏殿唯一向阳的屋子,窗户糊着泛黄的高丽纸,遮挡了大部分光线,室内常年昏暗。炭盆里只有几块将熄未熄的劣质黑炭,散发着呛人的烟气和微弱的暖意,根本不足以驱散从墙壁缝隙、地砖深处渗出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寒与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药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沉浊气息。
乌雅氏裹着一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青色棉袍,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她未施脂粉,甚至没有仔细梳头,花白的头发只是草草绾了个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额前散落着几缕枯涩的发丝。昔日妩媚娇艳的脸庞,如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暗沉的斑点。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亮得瘆人,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怨毒、不甘,以及一种濒临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狠戾。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捏着一串褪了色的菩提念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缝里甚至渗出了血丝——那是她之前无意识地、用指甲抠挖炕沿木料时留下的。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窗外庭院中,那株早已枯死的石榴树扭曲的枝干,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令她撕心裂肺的画面。
胤禵…她的儿子,她唯一的指望,她经营半生、赌上一切的希望!竟然就这么“下落不明”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吞噬在了西北苦寒的荒原!她不信!她绝不信!她的禵儿骁勇善战,机敏过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一定是胤禛!一定是那个贱婢生的、心思阴沉的胤禛!是他害了禵儿!是他勾结粘杆处,设下圈套,将禵儿逼入绝境!
还有乌雅家…百年勋贵,枝繁叶茂,竟在短短数月间,树倒猢狲散!叔伯兄弟,或斩或流,家产抄没,女眷没入辛者库为奴!曾经煊赫一时的乌雅氏,如今已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一切,都是拜那个老不死的皇帝,和胤禛所赐!
而她,昔日宠冠后宫的德妃娘娘,如今却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被丢弃在这冰冷破败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每日吃着猪食不如的饭食,用着最劣等的炭火,被那些势利眼的太监宫女暗中克扣用度,冷眼奚落!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沼、生不如死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液,日夜腐蚀着她的五脏六腑,烧得她神智昏聩,几欲疯狂。她恨不得生啖康熙的肉,渴饮胤禛的血!恨不得将富察家那个小贱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恰好撞破…若不是她命大没死…事情何至于此?!
“娘娘…” 一个穿着深灰色太监服、缩头缩脑、面色惊惶的小太监,如同受惊的老鼠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正是昔日永和宫首领太监秦福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勉强还能用一用的旧人,名唤小桂子。他凑到乌雅氏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外头…外头有消息了。”
乌雅氏猛地转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光芒,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小桂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说!什么消息?!是不是…是不是禵儿有消息了?!”
小桂子被她眼中疯狂的神色吓得一哆嗦,手腕生疼,却不敢挣脱,只得苦着脸道:“不…不是十四爷…是…是富察家…”
“富察家?”乌雅氏眼中光芒更盛,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那个小贱人怎么了?死了?还是快死了?!”
“没…没死…”小桂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是…是富察家那位格格,前几日在午门外…披发跣足,敲响了登闻鼓,为其父富察·马齐鸣冤!震动朝野!皇上…皇上已经下旨,命三司重审马齐一案,还…还让粘杆处协查,尤其是要查清那‘缠丝绕’的来源…”
“什么?!”乌雅氏猛地拔高了声音,尖锐刺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她没死?她还敢敲登闻鼓?!皇上…皇上竟然还准了重审?!”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怨毒,让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那个贱婢!她怎么敢?!她怎么还没死?!“缠丝绕”都毒不死她?!如今竟然还敢闹到御前,将事情彻底捅破天!皇上…皇上竟然还顺着她的意思,要重查?!难道皇上对她…对她起了怜惜之心?还是…皇上对马齐,对富察家,依旧存有旧情?
不!绝不可能!皇上最是冷酷多疑,马齐“通敌”证据确凿,皇上岂会因一个黄毛丫头的哭闹就改变主意?定是胤禛!是胤禛在背后搞鬼!他定是查到了什么,借那贱婢之手,将水搅浑,好为他营救马齐、打击对手制造机会!
“还有…还有,”小桂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继续道,“宫里…宫里还传出消息,说三爷…三贝勒那边,似乎…似乎也有些动静。前几日,三爷府上一个专司采买的管事,出城去了趟‘回春堂’…回来不久,那‘回春堂’就关了门,掌柜和伙计都…都不见了。还有…王德顺的那个表侄,也…也暴病死了…”
“三爷?胤祉?”乌雅氏眯起了眼睛,眼中的疯狂稍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怨毒的算计。胤祉…那个表面温文、实则心思深沉的老三。他果然也插手了!而且,手脚做得真干净!王德顺死了,“回春堂”关了,相关的人也“暴病”了…这是要断尾求生,撇清关系?
好,好得很!看来,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胤禛、胤祉,还有其他潜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在这场博弈中,各显神通。
“娘娘,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小桂子惴惴不安地问。德妃娘娘虽然倒台,但余威犹在,且手里似乎还捏着些要命的东西,他们这些旧人被迫绑在一条船上,如今眼见风波愈演愈烈,生怕一个不慎,就被滔天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怎么办?”乌雅氏松开抓着小桂子的手,缓缓坐直身体,枯瘦的手指重新捻动起那串菩提念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冰冷、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意,“他们斗得越凶,水搅得越浑,对咱们…才越有利。”
她看向小桂子,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去,给‘那边’递个信。告诉他们,本宫手里,不止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本宫还知道,当年敏妃章佳氏,究竟是怎么‘病逝’的!本宫更知道,三爷府上那位最得宠的李侧福晋,入府前,在江南是做什么营生的!还有,四爷府上…似乎也不那么干净吧?”
小桂子听得浑身发冷,汗毛倒竖。敏妃章佳氏,是十三阿哥胤祥的生母,当年盛年病逝,宫中早有风言风语…三爷府的李侧福晋,听说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温柔贤淑…四爷府…天爷!娘娘这是要疯了!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娘娘!这…这可使不得啊!”小桂子腿一软,几乎要跪下,“这些事…捅出去,那是要天翻地覆的啊!万一…万一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乌雅氏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哭,“本宫如今,与死何异?还怕什么火烧身?本宫就是要让这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本宫倒要看看,是本宫先死,还是他们先给本宫陪葬!”
她猛地凑近小桂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毁灭欲:“去!按本宫说的做!告诉他们,想要本宫闭嘴,想要那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就拿富察家那个小贱人的命来换!本宫要亲眼看到她的尸体!不,本宫要她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像本宫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