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沈绣睁眼之前，便是这样的感觉。

原本没有知觉的右手与脖颈一起传来刺痛，仿佛有一千根针在扎，皮肤受到凌虐，促使沈绣难耐地皱起眉。

还活着，死了应该不会那么痛。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大人醒了！”

沈绣睁开眼，视线缓缓展开，他先看到的不是床头坐着的侍女，反倒是一道床尾处靠窗站着的挺拔而嶙峋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黑色衣袍，比旁的人高出许多，更像是天生就站在比旁人高处，仿佛山巅生出的一把通体暗色的龙吟木。

他周边没有站任何人，倒像是没有人胆敢靠近。

沈绣觉得，他气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反而像是厌世许久后终于决定取回权柄。

沈绣想叫他，反咳嗽起来，虽然并未面对面，但是沈绣就是有一种感觉，他在生气。

宋怜让侍女下去，自己将沈绣扶起，避开伤口让他慢慢坐正。

沈绣刚坐好，元太微也转过身，沈绣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从自己的脸向下，辗转过自己脖颈渗血的伤口，还有包扎成一团的右手。

元太微开口：“我竟不知你是菩萨心肠。”

这句话不再是平日的语气，不是淡淡的回应，也不是熟稔的交谈，对方的没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主导意味。

让沈绣一时间竟有些心虚。

说罢，元太微径直带人离开，沈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责备了。

不过，元太微这一回，倒像是太子的模样了。

沈绣叹了口气：“他生气了。”

宋怜倒水递给他：“他怎么能不生气？”

宋怜起身，把茶壶放回桌子上。

“你知道他怎么找到你的吗？”

沈绣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怎么找到的？他找到的我？”

宋怜沉默了几秒：“若非是他，我还要一个时辰的时间才能查到发现你的地方。总之，他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大家都忘了，他从前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沈绣脖颈处的伤不重，只是皮外伤，但是手是彻彻底底地伤到了。

太医一连十日，日日都在沈府煎熬个不停，沈绣的手一日要上三遍药粉，一整天都被苦药泡着。

太医细细给沈绣上着药：“大人的手切不可碰水。”

沈绣强忍着痛点点头，半晌，他忍不住了，暗戳戳抽手：“太医，上好了吧？”

太医严肃地紧了紧：“没上好，大人，不要乱动 。”

第一天来沈府时，太医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传说中的活阎王一个不高兴砍了他的脑袋。

可给沈绣医治了几天，太医发现这沈绣大人压根和传闻里完全不一样啊！

第一日进诊，听见沈大人闹着要下床，被侍从严词拒绝。

第二日进诊，听见沈大人想吃侍从的午饭，被侍从严词拒绝。

每次上药，沈大人非但让他坐着，还百般贿赂企图让他少上一会儿。

起初，太医还以为这是第一权臣的伪装。

后来太医发现，沈大人只是单纯怕疼。

简直颠覆了太医对权臣的一切幻想。

不是，到底哪里来的传闻说沈大人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权欲疯子的？

太医上好了药，沈绣着人送他出去。

沈绣看着太医身上的朝服，问：“殿下今日也没有来？”

宋怜：“在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应该还没消气。”

“不过。”宋怜道，“太微殿下奏请亲自审理此案，今日已出结果。”

知道元太微自请参政的消息，沈绣高兴了，不过他总觉得有些许失落，像是一层雾蒙蒙将高兴遮掩了个严实。

沈绣：“怎么处置？”

宋怜：“太微殿下已查出，此时是副考官季校暗中下手，妄图借考官之便利谋私。同谋全部斩首，季校......”

“腰斩，挂于宣武门下暴晒示众，以儆效尤。”

沈绣被这残酷程度吓了一跳，在这个时代，杀是常事，但腰斩后暴晒示众就太残忍了。

不要说季校和他的家人，就连路过的百姓也会胆战心惊。

而且，不是明君之举。

沈绣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黄颖呢？他错过了科举，但既然卷入了此时，大约也由殿下负责？”

宋怜自顾自收拾太医留下的纱布药瓶。

宋怜虽然话少，但是对于他一贯是有问必答，除非他说一些没营养的话。沈绣敏锐地感觉到，宋怜这次不是觉得回答没意义，是单纯不想告诉他。

眼前闪过元太微对黄颖的态度，沈绣正色：“宋怜，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