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踏入孟府那日起，项笙便时常觉得除她之外，似乎还有"人"在追寻真相。孟炎、玲珑、鹤归，都像是那人的不同面目，可其真身却始终如雾中影，难以捉摸。

今夜风云诡变，暗流汹涌。她隐约预感，那人或许会在惊涛骇浪中现身。

在此之前，她必须彻底隐于暗处，成为这殿上最不起眼的影子，将众人尽收眼底。

周平帝陷入长久的沉默。李珏之母通晓血虫蛊饲育之法，而李珏又与李琢似有往来，莫非这血丹，是以李琢之血炼制？

可若鹤归献上的丹药皆取自自身心头血，那这究竟是赤诚，还是太子精心设计的骗局？偏生鹤归方才出手救下李珏，倒让他一时难辨忠奸。

思绪翻涌间，他忽生一念：若李琢长大成人，该是何等模样？恰在此时，鹤归的身影映入眼帘——青年肩宽腰窄，挺拔如松，竟与当年的兄长如出一辙。

最危险处即最安全……

周平帝指节骤然收紧，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倘若李珏胆大包天，将李琢藏在——他眸中寒光乍现，如利刃般刺向鹤归。

“鹤归，到朕身边来。”

李琢是他亲兄长唯一的孩儿，若是近在眼前，他定能认出他来。

李珏猛地横身挡在鹤归面前，指节攥得发白。他根本不信李琢尚在人世，更不甘心让一个已死之人搅乱棋局。

他本是为了扳倒李瑛做局，怎地就被绕到了李琢身上，父皇究竟要纠缠到何时？

“二哥身上伤痕累累，若论取血炼丹，谁又能辨得清？”他袖袍一甩，直指李瑛，语带讥诮。

“住口！朕自有决断！”

鹤归绝不能死——此人尚有重用。可若父皇一时起疑......

李珏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他五指如钩扯下鹤归面上伪装，那张与孟炎一般无二的俊美容颜暴露在烛火下。

“看清楚！”李珏声音淬着冰，“他是孟炎，与父皇何来血脉之亲？”

孟炎平静地立在殿中，对周遭审视的目光不闻不问，好似对方才的一切都早有预料。

孟炎……？

项笙呼吸一滞，耳畔嗡鸣，仿佛天地骤静。

鹤归……是孟炎？！

电光火石间，过往种种如碎瓷拼合——那抹若有若无的月桂香，那似曾相识的眸光，那些意味深长的试探……原来，从不是错觉。

他没死。

他竟一直就在眼前。

这结果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可孟炎的血为何能为周平帝制血丹？被孟济云当药奴饲养的分明是那个被抹去姓名的人。

项笙思绪未定，李珏已冷然开口：

“请父皇即刻下旨，命二哥就藩。”他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淬着寒，“否则——只要他踏出此殿半步，京都卫的弩箭便会以‘偷换丹方、弑君谋逆’之罪，将他万箭穿心。”

他话音方落，殿门轰然洞开，京都卫如铁潮般涌入，刀鞘撞击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江岚按剑立于兵士前，他知晓此举无疑谋逆，可为了女儿腹中孩儿的太子之位，他决计一拼。

江岚寒铁面甲下传出沉闷声响：“臣等护驾来迟。”

他身后还押解着因被贾廉惊扰，赶来此殿叩问周平帝安危的嫔妃幼子，不知哪位嫔妃先哭喊出声，霎时惊起一片莺啼燕泣。她们抱着懵懂皇子皇女，瑟瑟发抖。

江岚刻意停在一位啼哭的小皇子跟前，佩刀“不小心”挑断了孩子腰间象征皇族的蟠龙玉带。

“末将斗胆。”江岚忽然单膝砸地，却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请陛下......速决圣断。”

他抬了抬手，身后顿时传来弩机上弦的机括声。

周平帝怒极反笑：“太子，你这是在逼宫？！”

李珏道：“父皇息怒。只要您允准二哥离京，儿臣愿将孟炎双手奉上，任凭处置。”

项笙眸光骤冷——绝不能让李珏得逞。

一旦李瑛离京，她亦会失去如今的倚靠，再说李珏已与李瑛撕破脸面，离京途中保不齐会痛下杀手。

至于孟炎，周平帝此番若真被李珏掣肘，亦极有可能杀他泄愤。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在她问清真相前死。

她向来谋定而后动，但此刻殿内剑拔弩张，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项笙心头炸开——

她要赌一把。

赌上性命，保下这两人。

项笙眸色如刃，脊背笔直地跪于殿中，沉声道：“二皇子清白可鉴，小人有铁证，孟炎实为李琢。”

“李琢”二字如惊雷劈落，震得满殿哗然。这个湮灭十余年的名字，此刻裹着血色重新撕裂大殿。

项笙对四周的抽气声置若罔闻，斩钉截铁道：“孟济云留有证据，足可证明孟炎就是李琢，请陛下彻查，还二皇子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