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名山景区全貌,楚浔双手搭在栏杆上,静静地看向夏日山间的夜晚。
游客们已经散去,无数明灯像不舍离开人间热闹的眼睛,执拗地映亮山谷,蝉鸣歇,小虫在山林间发出一两声微弱又悦耳的啾鸣。
几天来,与少年同行的热闹,却没有被这静谧冲淡,他身后的房间中亮着暖黄的床头灯,灯下陷入深深睡眠中的人,嘀嘀咕咕地说着梦话,偶有一两句随着夜风传来,夹杂着他的名字。
一切,安宁美好地让他感觉不真实。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已经无从追溯,只知道,跨越大洋去往陌生国度之初,周遭的一切都让他陌生且厌倦。
大多数课程需要小组讨论,随机分组的结果是,极少有人跟得上他的思路,当小组成员还在就边缘问题进行无休止争论时,他已经将关键点与结论整理好,递交给了导师。
课业之外,还有各种交际活动,不俗的背景与出挑的外形无疑让他成为了重点关注对象,然而楚浔一次都没有参加。
效率没有错,不参与活动也是可以理解的个人选择,但能在那所高校读书的,哪一个又是普通人?他成为了同学中的异类,出风头、不合群、清高等标签毫不意外地贴在了他身上,一贴四年。
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东西,从来不在楚浔的考虑范围内。
无意中建立的隔离带让他无需面对更多的社交问题,在这种看来可谓孤独的日子里,他有了更多的时间与自己相处。
楚浔时常想,如果是那个小孩儿在这里,会怎么做呢?大概会比他做得好千万倍。
那时候,在难得的闲暇时光,他会站在阳台上眺望城市,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去翻看手机里的照片,都是夏季,俯拍的角度。
阳光下,小孩儿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在院子里飞奔,在浅浅的鱼池边玩水,或者蹲在开花的仙人掌旁边仔细地看着年开一日的花心,大喊:“妈!这里有个蜜蜂在做花蜜点心!”
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
一年又一年,最后一张,是少年发现了隔壁二楼举着手机的他,冲他做了个自以为凶巴巴的鬼脸。
这些或许早已被沈煜遗忘的瞬间,被他小心保存,提取,回味,像一颗无意间吃到的限量版糖,在他寡淡到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人生中,留下了浅浅淡淡又持久弥香的茉莉薄荷味。
后来,这颗糖变成了一粒埋在心里的种子,他以为它会开出某种小小的花,谁想,它却窜出了火焰。
那时候,他就想明白了,左右这辈子,它再也不会熄灭,要么藏在心里闷着烧,直至将他焚烧殆尽,或者放任它冲出来,将种下它的人卷进去。
总之,设想中,大概要无奈痛苦、纠纠缠缠,或者不得善了,遗憾终生。
那时他没想好要怎么选。
在回到檀山之前,楚浔这样告诉自己,就一眼。
开口提醒沈慎嵩不老实的人打算开溜时,他又对自己说,就一回。
当沈煜选择从槐树上跳下来,路过他身边时,他想,从来浅淡的交情,确然无需加深。
可最终忍了又忍,那句故意试探的话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当沈煜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做了选择。
如果一辈子必要为自己争取什么,除了沈煜,他想不出其他的了。
楚浔回过头,透过落地玻璃看向房间,火焰吗?
如果说他心里如今已经燎原的,曾是毁灭。
那沈煜现在散发的、将他包裹与照亮的那些,则是生机与温暖。
收回手,楚浔回到房间里,关上窗帘,轻手轻脚地躺到宽大双人床的一侧。
睁着眼睛许久后,他伸出手,将睡成对角线并霸占了几乎三分之二张床的人揽过来。
下山后,他的失眠症已经好几天没有犯,陷入深眠之前,沈煜在他怀里蹭了蹭。
医生开给他的那些安抚神经的进口药物,都不如怀里这个毛茸茸的脑袋。
清晨,天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房间,沈煜睁开眼,楚浔正推门进来,手里一如既往地拎着早餐。
“醒了。”楚浔将早餐放到茶几,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过去的几天中,这样的动作时常发生,今天却十分不同,沈煜不用再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去猜测纠结楚浔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对待他。
沈煜下床,光脚跟在楚浔身后,在茶几边坐下,看着修长的手指将早餐盒一一拆开放在他面前。
“男朋友的早餐。”沈煜笑着说。
楚浔也笑起来:“吃吧。”
吃完早餐,按例集合。
今天的行程是观夏昨天晚上连夜整理的,大家从酒店出发,上午先上山去观景台,在山顶吃了午饭,再从背阳面下山,刚好在晚餐前后到达中元节主题活动线路起点。
七点半出发,天空是淡淡的蓝,七弯八拐隐没在山林间的石板路小径上,已有另一队早起的游客走在前方。
沈煜几个箭步冲上转角平台,回头对身后的同伴们招手:“快点啊,人家都走到前面去了!”
众人矮他几个台阶,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背包,就连一身运动装走在最后的楚浔也背着两个人的矿泉水和饼干。
观夏噔噔噔跑到沈煜面前,将背包脱下来砸到沈煜怀里:“你快,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