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蝉鸣如浪,铺天盖地而来。沈爹的声音被遮盖成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山风穿庭而过,槐树叶在阳光下翻飞作响,槐树下的一方小天地安静得可以听见两人清浅的呼吸。
楚浔的手掌很大,覆盖在那张小巧的脸上,只露出一双错愕的眼睛。
小手指的中间关节架在沈煜鼻尖,在无声的对峙中,放在右侧下巴上的拇指顺着光滑的下颌线上下动了动。
蝉鸣猛然提高了三个音阶,沈煜睁大眼睛,一把挥开楚浔的手,跳起来。
“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解释磕磕巴巴,连手脚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楚浔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瞬,缓缓收回去背在背后,拇指掐进食指关节弯里,轻轻揉搓。
“没事,”他说,又问:“要回去了吗?”
“啊、哦!要回去了,不、不然我爸又要揍我了。”
沈煜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这么些年,楚浔看这父子俩撵来撵去,脑中已经自动代入了画面,一个使劲跑,一个拼了命地拿着破鸡毛掸子在后头追。
“如果没路跑,可以再翻过来。”
沈煜听见身后的人说,似乎还在笑。
看不见楚浔的表情,不知道是调侃还是关心,沈煜顿了一步,头也不敢回,两条腿僵着步子挪得飞快:“知、知道了!”
少年的背影写着落荒而逃,楚浔站在槐树下侧头看着,想起拇指在脸颊滑动的触感,轻声自言自语:“我是故意的。”
回家被老爹撵了半个院子,悔恨了一晚上自己下意识舔嘴唇的小习惯,决定痛改前非,做个稳重的人之后,沈煜终于爬进了自己的狗窝。
枕头堆着围着快要把他埋了,夏凉被轻薄柔软,愣是被他裹成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空调上挂着的出风条忽闪忽闪。
就这么盯着盯着,陷入了沉沉的梦里。
从小到大,他及爱做梦,梦里见山见海,天马行空,什么都有。
这一回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古代少年,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只为去见一个人。
是谁呢?沈煜看着落日孤烟想。
正想着,好像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荒莽苍凉褪去,入眼是满目的枫叶,枫树下的热泉里,坐着一个人。他好奇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拨开水汽氤氲,那人的模样清晰起来。
他靠着泉边圆石,仰着头,墨黑的长发在水里散开,沈煜听见自己踩上落叶,对方寻声坐起,朝他看过来。
这一看,把沈煜看懵了。
那分明是现在二十二岁楚浔的脸,五官锋利得像刀斧凿出来的,眼睛里透着笑意。
沈煜噔噔噔退后三步,谁知对方哗啦一声站起,朝他走过来。
沈煜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将头转开,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朝楚浔竖起一个“麻将只打五块”的手势,在梦里也磕巴:“你、你别过来!”
话音还没落进池水里,对方湿漉漉的脚掌已经踩在了他的脚边,腰间传来潮湿的感觉,是楚浔伸手将他揽了过去。
沈煜大叫一声我靠!
伸手一推,腹肌,胸大肌,三角肌,肱二头肌、比目鱼肌等词像放烟花似的在他脑子里砰砰炸裂。
就这么把自己炸醒了。
裹在夏凉被里的人早就在梦中滚了满床,这一醒,直接连人带被轱辘翻到地上,地板抖了三抖,沈煜坐起来呆了三呆,掀开被子一看,一声比梦中惊天动地十倍的我靠响彻小院。
少年人,此事难免,然而发生在梦见隔壁那家伙之后,属实让他有些惊悚!
抱着被子,在地板上将自己蜷成一只虾米,沈煜将前几日练字炒的清心经默了又默。
他那一摔一喊动静不小,惊动了就住在隔壁正在吃早饭的老爹老妈。
沈爹苏母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儿子裹着家里那张几万一床的手工刺绣冰丝夏凉被,屁股朝南头朝北磕着头,嘴里叽里咕噜,吓得当场忘了慈母祥父的晨间关怀台词。
两口子就这么站在门口,心情复杂地等着沈煜做完这场莫名其妙的法事。
沈煜默完清心经,一抬头,对上两张一言难尽的脸。
老妈面露担忧:老沈,你儿子不会中邪了吧?
老爹一脸嫌弃:美貌苏女士,这不是我儿子,是你儿子。
鸡飞狗跳的热闹一天,就这么愉快地开始了。
沈爹苏母先是将他拎到餐厅,沈煜在爹妈的念经中吃完了早饭,随后又被拎到书房,在鸡毛掸子的威胁下乖乖表态,今天会好好做作业且绝不作妖。
老爹将信将疑地离开,老妈笔杆子敲在他脑门儿上,曰:“难得你爹今天没收拾你,乖乖做作业,别乱跑,下午再出去玩儿,知道吗?”
沈煜乖巧点头。
苏舒欣慰:“行吧,好好写,妈妈我啊,下山去找村儿里王婶她们打个早麻将。”
沈煜钢笔尖一歪,问:“王婶她们啥时候会打麻将?”
苏舒回头一笑,理了理镯子戒指:“有妈妈在,她们不就会了?”
说完,带着即将大杀四方且必定凯旋的气势,仰天长笑出门去。
“……”
有时候真想换个妈妈。
两口子一走,沈煜立刻埋头苦写,什么下午再出去玩儿,他必定要两个小时干完两天的量,让老爹无话可说,早早放他出门。
关于那个梦,在默诵清心经的过程中他已经想好了,他之所以我靠我靠的,是太突然了,并且毫无征兆,但细想起来,也不是没有痕迹,在学校里已经满地小情侣的十七八岁,在大家都在为未来山盟海誓的年纪,他竟然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孩子春心萌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