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口谕,”陈远道压低声音,上前半步,“请林御史明日早朝述职后,留步御书房觐见。”
她神色未变,只平静颔首:“知道了。”
踏进衙署门槛的刹那,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温柔又强硬地包裹。
那是陈年墨锭的淡香,混合着无数卷宗纸张特有的、微带潮气的味道,更深一层,则隐约萦绕着属于刑狱之地的、挥之不去的肃杀与冷清。
廊柱依旧是那些廊柱,只是红漆斑驳得更加厉害,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木纹。往来行走的官吏中,偶有面熟者,见她进来,眼中闪过惊讶、敬畏或复杂的探究,随即匆匆低头避让。
她没有久留。将三年来积累的案卷文书一一交接清楚,那些沉甸甸的卷宗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值房,每一册都代表着一段沉冤得雪的故事,也浸透了她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
办完公务,她便婉拒了陈寺卿设宴接风的美意,再次登上来时的马车。
车轮转向,驶向城西的清风巷。
小院依旧静悄悄地藏在巷子深处。庭中那株老梅,疏疏落落地绽开了几朵,在暮色四合、雪光映照下,那几点嫣红显得格外寂寥,却也格外精神。
小桃三年前便嫁了人,随夫家去了南边。如今在院中洒扫照应的,是个眉眼伶俐、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名唤秋穗,是谢临渊早前托人寻来的,家世清白,手脚勤快。
“姑娘可算回来了!”秋穗听得门响,从厢房里小跑出来,圆圆的脸上满是欢喜,伸手便来接她手中简单的行囊。
“这屋子我日日打扫着,炭盆今早也烧上了,被褥全是前几日太阳好时新晒过的,保准又暖又蓬松!”
林清越任由她接过行李,踏进阔别已久的屋内。果然,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温暖的炭火气,驱散了满身的寒。
临窗的书案上,除了她惯用的笔墨纸砚,还整整齐齐摆着三封信。
信封的质地颜色各不相同,静静躺在昏黄的光晕里。
北境来的那封,信纸粗厚微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带着边塞特有的风霜气。江南来的那封,纸张细腻些,却仿佛浸润着水乡的潮意,触手微凉。翰林院来的那封,用的是宫中特制的云纹暗花笺,质地挺括,泛着雅致的淡青色。
她在书案前坐下,就着跃动的烛火,一封封拆开。
萧珩的信总是最短,字迹飞扬跋扈,力透纸背,扑面而来一股不容忽视的张扬之气:“听闻小鹿儿回京,北境风雪正紧,冻掉人鼻子,本王就不去凑那热闹了。京城那潭子水怕是更浑,记得穿暖和些,少吃那些冰牙的点心,别又胃疼。”
末尾照例画了只四不像的鹿,鹿角上顶着一朵歪扭的梅花,墨点洒了几滴,倒像是鹿在流鼻涕,让人哭笑不得。
沈昭的信最是克制,通篇不过寥寥数语:“江南安好,诸案平稳。珍重。”唯独落款的“珍重”二字,墨迹洇得极深,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泄露了主人落笔时那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心绪起伏。
谢临渊的信则是最长,语气温煦如故,絮絮说着些翰林院的琐碎闲事,哪位大人生辰,哪卷古籍修复竣工,新得了前朝哪位刑名大家的断案笔记孤本,已亲手誊抄了副本,等她哪日得空来取。
最后一句写道:“江南冬寒,京师雪冷,三年未见,唯望清越一切安好。”
清越。
他极少这样唤她。
她垂眸,将三封信从头至尾又细细看了一遍,方才依着原来的折痕,小心折好,起身走到床边,打开那个小小的紫檀木匣。
匣中已积了厚厚一叠信笺,纸色新旧不一,皆是她这三年来,从天南地北辗转寄来的。
她将手中三封轻轻放入最上层,合上匣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窗外,雪落得愈发紧了,簌簌之声不绝于耳,衬得屋内更显寂静。
她起身,推开半扇窗。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暖意。院中老梅的冷香,丝丝缕缕,执着地渗进来,与雪后清冽干净的空气融为一体。
她望向庭院,那几朵红梅在渐浓的夜色与积雪映衬下,红得惊心,也寂寥得惊心。
忽然间,许多个类似今夜的情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江南驿馆孤灯下,核对案卷至天明;北境客栈风雪夜,与当地老吏推演案情;颠簸摇晃的马车上,就着窗外流动的景色,翻阅厚厚的验尸格目……
那些案卷里字字泣血的冤屈,那些沉冤得雪后百姓脸上纵横的热泪与跪地不起的感恩,这三年走过的千山万水,尝过的冷暖滋味,见过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还有,那四个人。
往昔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心防。然而只一瞬,潮水便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坚实稳固的岸礁。
林清越指尖抚过窗棂上积起的薄雪,冰凉的感觉直透心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色里迅速散开,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彻底的平静。
自由如风,方是林清越。
从来如是,永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