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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番外:宫墙梅(萧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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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七年,腊月廿三,小年。

细雪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片,渐渐稠密起来,织成一道朦胧的纱幕。

雪粒落在京城青灰色的屋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素白;落在朱雀大街被车轮反复碾轧出的、泥泞未干的辙痕里,转瞬消融成污浊的水渍。

那雪洋洋洒洒,最后,也落在那辆缓缓驶入安定门、青篷皂盖的马车顶盖上,簌簌轻响。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一道窄缝。

寒风挟着雪沫趁机钻入,林清越微微眯起眼,望向窗外。

三年了,京城似乎纹丝未变。

街市依旧喧嚣鼎沸,各色酒旗茶幌在风雪里无力地招展,西市那家胡姬酒肆的鎏金招牌,依旧挂在老位置,只是漆色斑驳了些。

贩夫走卒呼着白气匆匆往来,热食摊子上蒸腾的雾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一种嘈杂而熟悉的烟火气。

可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许是看惯了江南水乡杏花烟雨的柔润迷离,再回望这北方都城的景象,那高耸的城墙、笔直的街衢、棱角分明的飞檐斗拱,都透着一股陌生的硬朗与冷峻。

连空气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尘土与隐约牲畜气息的味道,闻起来都带着疏离。

马车辘辘,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路。车轮声均匀而单调,将她从片刻的出神中拉回。她放下车帘,将风雪与喧嚷隔绝在外。

车厢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唯有一线天光从帘隙漏入,在她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上投下晃动的水纹光影。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抚过发间那支白玉竹节簪。簪身温润,触手生凉。

那是三年江南烟雨的浸润,无数次下意识的摩挲,已将它养出一种属于上好和田玉的、内敛的柔光。

记忆隔着朦胧的岁月溯回,谢临渊立于翰林院廊下,含笑递过锦盒时的温润眉眼,竟依然清晰如昨。

车外的人声忽然拔高,变得嘈杂纷乱。

她再次掀帘望去。前方宗室亲王的仪仗正浩浩荡荡行来,欲往皇城方向去。

朱轮华盖,饰以鸾鸟,两侧侍卫铠甲鲜明,按刀开道,神情肃穆。行人商贩早已被驱至道旁,垂首避让,不敢直视。

议论声便在这压抑的寂静缝隙里,嗡嗡地飘进车厢。

“瞧这阵仗……又是为了那桩事吧?”

“可不是么,太后娘娘的懿旨,加上宗室王爷们联名上书,这回怕是动真格了。”

“唉,陛下春秋鼎盛,可毕竟……都二十有七了。后宫空置整整七年,于礼不合,于国本更是不稳。搁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啊。”

“但陛下心里头不是早就有人了么?那位……女御史大人?”

“嘘!慎言!不想要脑袋了?!!”

车帘迅速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与视线。车厢内重归昏暗静谧,只余车轮轧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她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又开始在竹节簪凹凸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近乎机械。

三年。

江南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整整三度。北境的风雪,每年如期而至,席卷草原与大漠,也卷走了三个年头的光阴。

那个曾立于养心殿紧闭的窗前,背影挺直如松,对她一字一句说出“朕的皇后之位,永远空着”的年轻帝王,终究……还是要向这沉重的江山社稷,向那些延绵千百年的礼法与规矩,低下了他的头颅么?

林清越心口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明辨的涩意,很快便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还会为此心悸怔然的林清越了。

马车在大理寺衙署那对熟悉的石狮子前稳稳停下时,细雪已转成纷纷扬扬的雪片,密了许多。

新任大理寺卿陈远道,是她三年前尚在大理寺任评事时的旧部,为人端方勤勉。此刻,他已带着几名身着青袍的属官,早早候在了积雪未及清扫的石阶下。

见她推开车门,踩着脚凳下车,陈寺卿立刻快步上前,不顾阶上湿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

“下官恭迎林御史回京。一路风雪,辛苦了。”

“陈大人不必多礼。”林清越微微侧身还了半礼,目光却已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和门廊下褪色却依旧挺拔的廊柱上。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战战兢兢又满怀赤诚地,接下了鹤鸣巷那桩无名尸案,从此踏上了这条注定不平的洗冤路。

那时,她还是个籍籍无名、处处受掣肘的七品女评事,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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