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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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行宫隐在深林里,清寂得不似皇家别苑。
萧珏晚年独居于此,身边只留三两老仆。行宫陈设简朴,唯一奢华处,是书房里那幅画。
画中女子绯衣官服,立于大理寺梧桐树下,手持卷宗,微微侧首。眸若清泉,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下一刻就会转身,说一句“陛下,此案有疑”。
画侧题小字,笔迹已显苍老,却依旧力透纸背。
“吾妻清越,见画如晤。”
没有落款,没有年月。好像这声呼唤,已经穿越千山万水,抵达某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每年江南梅花开时,行宫书房的门便会打开一日。
萧珏独坐画前,煮一壶明前龙井。茶水滚沸,白雾氤氲,模糊了画中人的眉眼。
他就那样坐着,看热气升腾,看日影西斜,看茶水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凉透。
然后起身,倒掉冷茶,关门离去。
年年如此。
永昌六十四年,冬。
余杭山大雪。
雪是从腊月初八开始下的,纷纷扬扬,三日不绝。待到初十清晨推开窗,满山已是银装素裹,唯有山腰那片梅林,红梅映雪,灼灼如火。
梅林深处,茅檐低小。炊烟从青瓦间袅袅升起,在雪幕里划出一道灰痕。
茅舍内,炭火烧得正旺。
林清越坐在窗下煮茶。
她白发用一支竹簪松松绾着,额角眼尾的细纹里沉淀着岁月温润的光。
她手法娴熟,沸水冲入茶盏,碧绿茶汤漾开,满室生香。
炉边三个老头正在争棋。
执白的萧珩摇着扇子,还是那柄墨竹折扇,只是扇骨已摩挲得温润如玉,跟之前有些区别。
他眉头紧锁,盯着棋盘半晌,忽然“啪”地落下一子:“将军!”
对面沈昭冷着脸,看都不看他:“靖王,那是象棋的术语。”
谢临渊在一旁温声提醒:“王爷,您这步落了,左下角的大龙可就……”
“观棋不语真君子!”萧珩瞪他,转头又对沈昭嚷,“老沈你快点,磨蹭什么呢?是不是输不起?”
沈昭不答,只缓缓落下一子。
黑棋局势瞬间逆转。
萧珩“嘶”地抽了口冷气,扇子也不摇了,趴到棋盘上细看,嘴里嘟囔:“你这人……这么多年还是这么阴险……”
林清越笑着摇头,将三盏茶推过去:“下完这局,该干活了。”
三人齐齐抬头。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山下来了个新案子。”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日的雪很美,“县衙递上来的卷宗,说是个痴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想等的人。临终留书,问这算不算冤案。”
茅舍里静了一瞬。
窗外雪落无声,梅花簌簌。
萧珩先笑起来,笑声朗朗,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等了一辈子?这痴劲儿,倒是难得。”
他摇开扇子,又恢复了那副风流模样,“案子在哪儿?本王瞧瞧。”
沈昭已放下棋子,伸手:“卷宗。”
谢临渊温声道:“既是临终留问,想必有未了之愿。且看看。”
林清越将一卷泛黄的案牍推到桌心。
三人围拢过来。白发与白发相映,皱纹与皱纹交错,六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同时触到那卷承载着另一个人一生的纸张。
窗外,雪还在下。
远山白头,近梅红艳。鹿鸣从深林里传来,呦呦之声,穿透雪幕,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炉上茶汤又沸了,白雾氤氲,模糊了窗上剪影。
她低头斟茶,唇角含笑。
这么多年,她踏遍山河,洗冤无数,见过人间至暗,也遇过世间至暖。如今白发苍苍,梅雪为伴,有三五知己围炉争棋,有未竟之案待解,有青山可望,有鹿鸣可听。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