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行动处办公楼三楼东侧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阮攸站在巨大的沪城沙盘前,左手执一根细长的铜制教鞭,点在码头区的位置:“李暨浓今天的行动轨迹,从礼查饭店出来后,直接返回酒店,没有其他接触。但她的秘书去了趟日租界虹口道场,停留二十分钟。”
顾舜宁靠在桌沿,手里转着一枚银元:“虹口道场是黑龙会在沪城的重要据点,她去那儿干什么?”
“接头,或者传递消息。”阮攸将教鞭移到沙盘上代表日租界的区域,“明天谈判最后一天,李暨浓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还有后手。”
门被轻轻敲响,许南昭端着茶盘进来,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
“处长,这是陆处长派人送来的。”许南昭递上一份密封的文件袋,“她说里面是李暨浓的学生时期记录。”
阮攸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纸张的厚度,顿了顿:“她主动送来的?”
“是。”许南昭点头,“送件的人说,陆处长交代,这些资料或许对您有用。”
顾舜宁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文件袋:“哟,陆处长这是主动交底?难得啊。”
阮攸没理会她的调侃,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是燕京女子师范民国十五年的学生名册影印件。她快速翻到陆行舟和李暨浓那一页,上面贴着两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陆行舟约莫十七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学生裙,表情略显拘谨,但眼睛很亮。旁边的李暨浓笑得灿烂,眉眼弯弯,两人的头微微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照片下方有手写的备注:“陆行舟,绩优,任学生会干事,李暨浓,文采出众,任校刊主编。二人常结伴出入图书馆,情谊甚笃。”
“还真是形影不离。”顾舜宁探头看了一眼,啧啧道,“谁能想到多年后成了死对头。”
阮攸继续往下翻,后面是李暨浓在燕京女子师范的事迹,资料详实,显然是陆行舟多年整理的成果。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陆行舟的字迹工整清秀:“李暨浓行事风格:善攻心,重细节,习惯多线并进。弱点:过于自信,有时低估对手。建议:以静制动,逼她先出招。”
阮攸盯着那张便签看了许久,然后小心地将其夹回文件中。她抬头对许南昭说:“替我谢谢陆处长,就说资料很有用。”
“是。”许南昭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处长,还有一件事,封处长刚才来电话,说明天谈判现场会加强安检,所有人员需提前一小时到场接受检查。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陆处长主动提出,明天谈判时,她可以坐在离李暨浓更近的位置,以便观察。”
阮攸眉头一皱:“胡闹。李暨浓如果真想对她不利,距离越近越危险。”
“陆处长坚持如此。”许南昭的声音更低了,“封处长也劝了,但陆处长说,有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只有近距离才能看清。”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顾舜宁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处长,陆处长这是打算把自己当诱饵?”
“她是在赌。”阮攸将文件袋合上,语气复杂,“赌自己能控制局面,从对方身上挖出更多信息。”
“太冒险了。”顾舜宁摇头,“李暨浓那种人,真要动手,恐怕难以控制局面。”
阮攸没说话,走到窗前,望着对面情报处办公楼。三楼的窗户也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窗前,似乎在望着这边。
两个女人隔空相望,中间隔着数十米的夜色和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良久,阮攸转身,对顾舜宁说:“明天你跟在陆处长身边,寸步不离,如果李暨浓有任何异常举动,直接干预,不用请示。”
“明白。”顾舜宁立正应道,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处长,您这么关心陆处长,她知道了会感动的。”
阮攸瞪她一眼:“我是为了任务。陆行舟要是出事,情报处就乱了,对我们没好处。”
“是是是,为了任务。”顾舜宁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却闪着促狭的光。
许南昭在一旁抿嘴轻笑,被阮攸瞥了一眼,连忙收敛表情,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人。顾舜宁走到阮攸身边,压低声音:“说真的,处长,您对陆处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阮攸侧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顾舜宁耸肩,“就是觉得,您以前提起陆处长,不是冷笑就是嘲讽,现在倒会担心她的安全了,进步挺大。”
阮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顾舜宁,你见过狼群吗?”
“啊?”
“狼群狩猎时,头狼和副手可能会有竞争,但面对外敌时,它们会把后背交给对方。”阮攸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比起内斗,活下去更重要。”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李暨浓和燕京才是最大的威胁。在这件事上,我和陆行舟立场一致。”
“那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阮攸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走吧,今晚早点休息。”
两人走出办公室时,对面情报处的灯还亮着,阮攸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下楼,没有过去。
而情报处办公室里,陆行舟站在巨大的沪城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两色图钉,正在标记已知的燕京和日租界活动点。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但偶尔会停下来,目光飘向窗外,看向对面行动处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
副官敲门进来:“处长,行动处阮处长那边回话了,说资料很有用。”
“知道了。”陆行舟没有回头,“明天安保方案调整好了吗?”
“调整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您的位置距离李暨浓只有一米五,顾科长会站在您斜后方。”副官顿了顿,“但是处长,这个距离太近了,如果李暨浓突然发难……”
“她不会。”陆行舟的语气很肯定,“至少不会在谈判桌上。李暨浓喜欢心理战,喜欢看着对手一步步走进她的陷阱,直接动手太粗鲁了,不符合她的风格。”
副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出去。
陆行舟将最后一枚红色图钉按在地图上日租界的位置,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满墙的标记点。红蓝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沪城。
而她和阮攸,还有李暨浓,都是这张网上的节点。
翌日上午八时,礼查饭店外围已经全面戒严。
今天的警戒级别比前两日更高,从街口到饭店大堂,每隔十米就有警卫站岗,所有进出人员需经过三道安检。
“李暨浓的车队还有十分钟到。”顾舜宁站在阮攸身后汇报道,“燕京代表团今天多带了两个人,一个摄影师,一个医疗官。”
“医疗官?”阮攸皱眉,“理由?”
“说是李暨浓最近身体不适,需要随时监测。”顾舜宁嗤笑,“鬼才信,我看那个医疗官走路姿势像军人,手上有长期握枪的老茧。”
阮攸沉声道:“通知所有人,盯紧那个医疗官和摄影师。另外,让许南昭今天全程跟着部长,不要离开超过三步距离。”
“明白。”
八时二十分,李暨浓的车队准时抵达。她今日的妆容比前两日更精致,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真的没休息好。
陆行舟已经等在谈判厅门口,两人见面时,李暨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微微一笑。
谈判厅内的座位安排果然调整了,陆行舟的位置从阮怜春左侧移到了长桌中部,正对着李暨浓,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宽度。顾舜宁站在陆行舟斜后方两米处,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紧绷,手一直放在腰间配枪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