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第一次用正眼,仔细地、带着审视地打量林辞。
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置信。
“……你做了什么?”陆烬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点那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
林辞微微喘息着,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个有些虚弱但努力想表现好的笑容:
“只是……按流程疏导。我的能力有限,可能效果不大……”
陆烬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什么,转回头去。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垫子上又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感受体内那残留的、极其稀薄却前所未有的“宁静”余韵。
这不是他熟悉的、来自药物或强制镇静的麻木,也不是A级向导试图压制他时带来的窒息感。
“以后每天这个时间。”陆烬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但少了些急躁,“没有任务冲突的话。”
“好的。”林辞也站起身,腿似乎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才站稳,半真半假。
消耗确实大,但没到站不稳的地步,这符合一个E级向导过度消耗后的表现。
陆烬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再次和衣躺下。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后,眉心的结似乎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林辞回到自己的小桌旁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他的手在纸上写下“第一次正式疏导记录”,但笔尖停顿了。
他没有记录任何关于疏导技巧或流程的东西。
他的意识沉入“深渊”,回放着刚才收集到的所有数据:
那些混乱波动的峰值频率、黑龙图景损伤最严重的几个能量节点、陆烬对“深渊特质”那稀释后宁静频率的细微反应阈值……
他在分析,在计算,一个如何用最小限度的真实干预,结合最大程度的伪装表演,来逐步稳定、修复陆烬精神图景的长期方案。
当他“看”到那些数据背后代表的日复一日的折磨时,
当他感知到陆烬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对“宁静”的渴望和茫然时,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他冷静的理性中滋生。
是同情,是职业性的责任,或许还有一丝……不想看到那样一双锐利不肯屈服的眼睛,最终被痛苦彻底磨灭光亮的念头。
他抬起笔,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无意义的线条。
禁区内没有真窗,但模拟光带在变化,光线逐渐暗淡,模拟着夜晚的降临。
静室另一头,陆烬的呼吸声,终于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不是药物作用下的昏迷,不是精疲力竭的晕厥,而是真正进入了睡眠状态。
林辞停下笔,微微侧头,看向那个在昏暗中轮廓模糊的高大身影。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掠过他琥珀色的眼底。
第一步,似乎走得比预想中顺利。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陆烬的警惕心不会轻易消失,他的痛苦根深蒂固。
而自己,必须在这钢丝上行走更久,伪装得更深,直到……直到某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直到某一天,这虚假的联结中生长出的真实,足以承受真相的重量。
他合上笔记本,也准备休息。
明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表演”,同样的、悄无声息的“编织”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