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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海昌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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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议却把箭囊藏到背后,不肯把箭递给他,道:“方才张公去官曹找我,说海昌都尉因为今冬的赈灾款迟迟未到,愤而辞官了。可我分明早就把灾款发放下去了,既然我问心无愧,那问题就可能出在押运的环节上。负责押运的是个叫卫旌的兵吏,好巧不巧,他押送灾款后不久,就调职去往交州了,现如今在步骘手下当兵。这原本也说明不了什么,但他的调职文书却是主公亲手钤印签发的。说来他只是官曹中一个小小的兵吏,是去是留,何劳主公费心呢?”

孙权口中呵着白气道:“那又如何?我只是顺手罢了。”

陆议不依不饶地道:“可张公还说,原海昌都尉曾三番四次地上疏催请朝廷拨款,可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他被逼得实在没法子了,才不得不辞官。张公怀疑是我扣押了海昌都尉的上疏,可我分明连一封奏疏的影子都没见过。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灾款一直没能运抵海昌!而按朝中的规矩,地方官员的奏疏首先要送到吴侯府,经主公过目后,再分门别类地分发至各曹各司。所以,海昌都尉的奏疏,分明是被你扣下的!”

他越说越义愤填膺,甚至不顾尊卑,连“主公”都不叫了,直呼孙权为“你”。

孙权忍不住笑了,道:“我果然瞒不住你,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

他说罢,把手里的弓丢给了陆议,卸下胳膊上的护臂,坦然道:“那十万灾款的确是我拿了,我会尽快还上的。”又冻得搓了搓手,瑟缩道:“今天可真够冷的,寡人的手都冻僵了,不练了,咱们回府。”转身向场外走去。

陆议亦步亦趋地跟上他,质问道:“主公锦衣加身,在户外射了会儿箭,就冷得扛不住了,那海昌的百姓们冻饿交加,居无定所,又当如何?主公为何不能推己及人,替他们想一想呢?”

孙权顿住脚,回身道:“你这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

陆议道:“臣不敢,臣只是可怜那些受灾的百姓罢了。”

孙权道:“现今是大乱之世,随便一场仗打下来,死的人比海昌冻死的人多多了,你怜悯得过来么?寡人若也像你一样,因士兵战死而自责,那寡人岂不是早就该自尽以谢天下了?成大事者,又不是出家人,不能事事以慈悲为怀。你这不是悲天悯人,而是妇人之仁。”

陆议默默地听着,心中却不敢苟同。

孙权又道:“再说,江东军经过整顿之后,军费如今已经能周转开了,我也已经陆续派人把灾款运往海昌县了,只是一时之间还凑不出十万巨款罢了。那个什么海昌都尉既然等不及了,那辞官便辞官吧。海昌的旱灾也不是一两年间的事了,他在任期间对此毫无应对之策,只知道向朝廷伸手要钱,这等无能的官员,我江东不用也罢!”

说话间,谷利已去马厩把惊帆牵了过来。孙权翻身骑上,见陆议还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催促道:“快上马啊,你愣着作甚?”

陆议忽然问:“那主公可有合适的人选派往海昌,继任屯田都尉一职么?”

孙权想了想,道:“寡人一时还真想不到合适的。”

陆议道:“那微臣情愿前往。”

孙权既吃惊又不解:“伯言,你的曹令史干得好好的,为何要自降品级去地方吃苦?你若是因为我挪用灾款的事跟我置气,那我大不了跟你赔个不是,并尽快把钱补足就是了。你与朝中别的官员不一样,我身边可不能没有你辅佐啊!”

陆议却已打定了主意:“微臣不敢跟主公置气,而是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我朝能人无数,必定有人能顶替微臣为主公分忧,主公若是实在看重微臣,那等海昌的灾情有所缓解了,主公再召微臣回朝效力便是。”

孙权叹了一叹,未置可否,赌气骑马先走了。

回朝后,陆议提交了调任申请,没多久,海昌都尉的任命文书便下来了。

陆议立马着手打点行装,并将手头上未完的公事交代给心腹左右。打点好朝中的一切之后,陆议请了一天假,特地去向叔父陆绩道别。

陆绩仍是一副淡漠寡言,懒理世事的样子。陆议在屋中跪下,向他行了大礼,道:“叔父想必已经听说了,侄儿自请调往海昌县任屯田都尉,不日就将启程了,侄儿今日是来向叔父辞行的。”

陆绩背对着他,举着一盏油灯研究着墙上悬挂的八卦图,就跟没听见一样。

陆议又道:“侄儿走后,叔父万务保重自己,若是没精力打理族中的琐事,就交由侄儿的弟弟陆瑁代管便是。陆瑁今年也不算小了,近些年来,侄儿有意栽培他,以备不时之需,平时打理族务时,经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打打下手。他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至少日常琐事还是应付得来的。若是有突发之事,他实在拿不定主意,那叔父就派他去海昌县找侄儿商量便是。”

陆绩听了,依旧一言不发。陆议迟疑了一下,又道:“叔父,侄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绩默了片刻,这才淡淡开口:“你说。”

陆议道:“侄儿想从族中的账上支取一些钱财带走。”

陆绩以为他要的是盘缠路费,不耐烦地道:“这等小事,你自行定夺便是,问我作甚?”

陆议却道:“侄儿想支取的钱财数目不菲,叔父是一族之长,侄儿不敢自专,是以才过问叔父的意思。”

陆绩狐疑道:“你要多少?”

陆议道:“十万铢钱。”

陆绩即便为人清高,平日视金钱如粪土,也不禁吃了一惊:“十万?你要这么多钱作甚?”

陆议道:“海昌县连年大旱,今岁的赈灾款又有亏空,侄儿需要十万铢钱,以解今冬之困。等灾情缓解了,侄儿再尽数还清便是。”

陆绩冷笑了一下,嘲讽道:“人家当官都是为了挣钱,你可倒好,反而往里贴钱,我可真是头回见你这样当官的。”

陆议低下了头。

陆绩默了一会儿,道:“也罢,这些年来,家族的生意都是你一手打理的,家底也都是你挣下的,你要拿便拿去吧。”

陆议感激不尽,伏地顿首道:“多谢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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