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以手扶额,正为军费的事犯愁,懒得看他,只是冷淡道:“放那儿吧。”
步骘将带来的文书送到堆放奏疏的公案上,却不行礼退下,反问道:“方才主公与陆大人的谈话,小人不慎在殿外听到了几句,敢问主公是不是在为军费的事烦心?”
孙权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警惕道:“关你甚事?事涉军机,你偷听便罢了,还敢当着寡人的面议论,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步骘复又掀衣跪下,道:“小的不敢。但小的有法子帮主公弄到海昌的灾款,以解主公的燃眉之急。”
孙权见他身着低阶官员的朝服,又其貌不扬,压根不信他的话,嗤了一声道:“你好大的口气,寡人都办不到的事,你能有什么法子?”又狐疑道:“你是谁来着?寡人怎么不记得你?”
步骘道:“小的贱名步骘,字子山,是一年多前与鲁肃、诸葛瑾和陆议大人同批出仕的,因着出身寒微,现担任主记一职。小人位卑职低,主公却是江东至尊,主公不认得小人也是情理之中的。”
孙权不无轻蔑地道:“主记是官曹中最末等的小吏,你一个跑腿的,连灾款的边都摸不着,又怎能帮寡人把灾款弄到手?”
步骘道:“小的虽无权参与财政大事,但小的却有一位至交好友,名叫卫旌,如今也在官曹中任职,专司护送、押运等公务。海昌县连年大旱,朝廷历年拨往海昌的赈灾款,都是由卫旌负责带兵押运的,从未出过差错。主公若是实在着急用钱,小人可以让卫旌通融一下,明面上将灾款押往海昌,半途则悄悄地转运至吴侯府。陆议大人虽经手财政,但押送财物这等琐事,他无暇亲自参与,只要主公能及时补上亏空,陆大人是不会察觉的。”
孙权本没把他的话太当回事,但越听越觉得靠谱,末了首肯道:“这倒是个法子,那寡人就把这事交给你了,若是你果真能把此事办成,那可就帮了寡人的大忙了。”
步骘恭敬而不无谄媚地道:“能替主公分忧,小人三生有幸。”
几日后的一天半夜,十万赈灾款趁着夜色从后门运抵了吴侯府。
孙权对此甚是满意,因着此事并不光彩,他不好明着褒奖步骘,便在次日傍晚官曹散讫后,派人请步骘去吴侯府赴宴,以示答谢之意。
奉命前来传话的并不是孙权的近侍谷利,而是一个当值的侍卫,只因谷利虽是侍从,但亦领兵作战,是朝中的杂号将军,官位远在步骘之上。
步骘换上了一套最昂贵时新的衣衫,随士兵途经后门,来至侯府前殿赴宴。
时值傍晚,天已全黑了,殿内掌着灯火,亮如白昼,四下仆婢林立,无一丝声响,孙权不在殿内。
领他前来的士兵请他在侧席上坐了,便退下了。
隔了一会儿,谷利从内书房里走了出来,道:“主公尚有公事未完,请稍候。”命人给步骘上了茶酒,又进内去了。
步骘只得忍着饥寒,独自在殿中枯坐。
过了一个多时辰,案上的茶酒早已凉透了,孙权才从内书房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比起步骘衣衫严整,他却只是随便穿了一身燕居的便服,一边舒活着筋骨,一边走到主位上坐下,随口寒暄道:“让你久等了,寡人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当即命人煮酒上菜。
一时间,殿内仆婢厨娘往来不绝。但送到孙权案上的饭食皆是世所罕见的珍馐,以铜鼎、铜簋所盛,河鱼、鹿肉、汤羹、黍粟、时鲜甘果,应有尽有,摆了满满一桌,几乎排布不下。
呈给步骘的菜肴却以漆木小盘所盛,不过是菜茹之类,不见荤腥。
步骘家境贫寒,孙权美其名曰请他赴宴,可给他上的菜比他平时的伙食却也强不了多少。
步骘城府很深,隐约猜到孙权的意图,安之若素,拿起筷子吃饭,面无异色。
孙权侧目观察了他片刻,道:“此番若非是你处事灵活,寡人不知何时才能筹措到十万军费,你可真是解了寡人的燃眉之急。来,寡人敬你一杯。”
步骘只道“不敢”,站起来受了孙权的敬酒。
孙权又道:“你放心,一旦军费有所盈余,寡人定会尽快把灾款补上,绝不让你为此担惊受怕。”
说罢又问步骘:“恰好寡人近来正在整编江东军,提拔年轻的将官为我所用,你此前可曾带兵打过仗么?”
步骘道:“小人本是一介布衣,不曾带过兵,不过闲暇之余,倒是读过几本兵书,略通用兵之道。”
孙权笑道:“那敢情好,你帮了寡人这么大一个忙,到时候军中若有空缺,寡人好歹赏你个一官半职当当。”
次日,好友卫旌与步骘谈及此事,着实替他高兴:“我听闻如今军中别部司马一职有缺,好些人对此虎视眈眈,有了主公昨日对你那番许诺,这别部司马一职恐怕非你莫属了。有道是苟富贵,勿相忘,到时候你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兄弟。”
步骘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