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议出仕后,在周瑜的举荐下,历任东、西曹令史,地位在长史张昭之下。
因着孙氏新据江东,根基尚浅,麾下的可用之人不多,因此各司之间分工不明确,陆议时常身兼数职,不但要总领官曹中事,有时还兼管兵事、农桑、财政诸务。
这日清早,陆议散讫早朝,正走在吴侯府前殿外的官道上,无意间瞥见一位身着朝服的低阶官员,正逆着散朝的人群走了过来。
陆议见他有些面熟,便多打量了几眼,那人亦退到官道旁,向他欠身致意。
陆议便站住了,问道:“你可是步子山?”
那人将头埋得更低,恭敬道:“贱名不足挂齿,竟蒙陆大人记挂,小人不胜惶恐。”
陆议毫无令史的架子,微笑道:“你我是同一天出仕为官的,又同为孙氏效力,不分高低贵贱,你何必妄自菲薄?”又问步骘:“你是来上朝的?怎么这会儿才到?朝会已散了。”
步骘道:“小的位卑职低,不配参朝议政,平时在曹中只司誊写文书、跑腿传话之类的杂役,此行是来向吴侯呈递文书的。”
陆议见他怀中抱着一摞竹简,点了点头:“那你早去早回,今日曹中政务繁冗,正缺人手呢。”
步骘应了诺。陆议正欲与他作别,这时,孙权的近侍谷利追了过来,向陆议行礼:“陆令史请留步,主公找令史大人有事商量。”
陆议道:“知道了。”向步骘道:“你我既是同路,便一道走吧。”
步骘只道:“不敢。”请陆议走在前头,自己跟随在后。
到了前殿,谷利先引陆议进了殿,步骘立在殿外的廊下等候。
孙权散朝后尚未更衣,头戴杂珠旒冕,身着朱红朝服,正坐在御案后读奏疏。
陆议掀袂行礼道:“微臣参见主公,请问主公有何事吩咐?”
孙权放下奏疏,呵呵一笑,避而不答,只是问他:“陆卿出任曹令史已逾一年了,一向还应付得来么?”
陆议谦谨道:“微臣自忖才不配位,蒙主公擢拔,唯尽力一试而已。”
孙权道:“你怕是太谦了,东、西官曹总领朝纲,公务庞杂,一曹之令史,非常人可为,你自上任以来,着实替寡人分忧不少。”
陆议道:“主公谬赞了,有道是在其位,谋其政,替主公分忧,本是微臣的分内之责。”
孙权道:“寡人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今岁海昌县的赈灾款,筹措得如何了?”
陆议道:“已经筹齐了,和往年一样,都是十万铢钱,不日就将派人押送至海昌,分发给当地的灾民。”
言毕,又忍不住问:“主公自继任以来,江东内忧外患,兵戎不断,先有李术举郡自立,后有孙辅叛投曹操。比起这些,海昌的旱灾不算大事,且往年已有先例,微臣只需照章办事即可,何劳主公亲自过问?”
孙权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避开陆议的目光,干咳了一声,道:“寡人想借海昌的灾款一用。”
陆议皱起眉头:“主公借钱何用?”
孙权道:“今岁的军费有些吃紧。”
陆议权衡了一下,道:“那恕微臣不能从命。”
孙权软言央求道:“方才你也说了,江东连年战乱,军需糜巨,寡人也是被逼得实在没法子了,才不得不打灾款的主意,你就不能通融通融么?”
陆议道:“现下就快立冬了,海昌县连年来旱灾不断,今岁亦是颗粒无收,仓无余粮,全县的百姓都等着朝廷分发的灾款过冬,主公若是动用了灾款,那让海昌的百姓怎么活?”
孙权忙道:“我只是暂时借钱来周转一下,并不是不打算归还。如今江东军编制混乱,有许多杂牌军混迹其中,不以保疆卫土为务,却冒领军饷,浑水摸鱼。我近来正着手把这些杂兵小将重新整编,一来便于管辖,二来能节约不少军费。等了结了此事,军费稍有盈余,我立马就把十万灾款拨抵海昌,这样也不行么?”
陆议断然道:“不成。虽说如今是乱世,行兵打仗乃是重中之重,但黎民百姓亦是立足之本,不能轻视。否则即便战无不胜,但民心不附,亦不能长久。请主公恕微臣不能从命。”
孙权见他义正辞严,不肯松口,便也只能道:“也罢,说到底,你也是为江东考虑,可以理解。既然如此,寡人便另想法子吧。”又与陆议闲话了几句,略问了问官曹中的事,便让陆议回去了。
这时,已在殿外静候多时的步骘才走进殿内,向主位上的孙权下跪,恭声道:“主公,小人来送东西官曹今日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