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那边站一会儿,就跟在火上烤似的。”
林屿森走过来,把她肩上的包接过去,又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贴到她脸侧。
凉意一碰上去,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你故意的。”
“让你醒醒。”
他把水拧开递给她,又低头看了看她发红的鼻尖。
“今天去现场了?”
“嗯。”
聂曦光接过水,站在餐桌边喝了一口,喉咙里的热才慢慢往下退。她转头看向厨房那边小火咕嘟着的砂锅,忽然笑了一下。
“我今天头一回觉得,光原来真能把一座城照亮。”
林屿森靠在餐桌边,看着她。
她把水瓶放下,手指还搭在瓶身上,声音一点点慢下来。
“以前看项目书,看到的都是字。装机容量、逆变器、并网节点、发电曲线……今天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我才知道那些字到底在写什么。”
“还有陆教授以前讲过的话,我今天也突然听懂了。”
林屿森看着她。
“讲了什么?”
“他说,做这一行,是在替未来抢时间。”
她说完这句,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厨房里的灯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影子。她像是在把今天一路看到的东西,一点点重新过一遍。
“我以前总觉得这话离我很远。今天站在那片板阵里,我忽然觉得,它一点都不远。它就在那儿,在风里,在地上,在那些最后会亮起来的灯里。”
她停了停,眼睛里的光更深了些。
“我以前看妈妈忙,只觉得她总在开会,总在打电话,总在赶路。今天我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最后会落到什么地方。”
林屿森没说话,只看着她。她望着他,声音更轻了些。
“屿森,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条路了。”
林屿森看了她片刻,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就往前走。”
她眼睛轻轻一动。
“再努力一点。”
他说着,把砂锅盖掀开,白色蒸汽一下漫出来。
“先吃饭。”
聂曦光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她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碗。
后面几天,她比从前更忙。
供应商补资料,施工单位改清单,法务圈条款,周总把越来越多的细节交到她手里。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林屿森已经在书房看病例,餐桌上给她留着热汤;有时候他还在医院,家里空着,只剩厨房灯安安静静亮着。
这天晚上,她把最后一页修改意见发出去的时候,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了。
落地窗外的园区灯火一层层亮着,楼下主干道还有车流,会议室却早空了。打印机吐完最后一份文件,发出一声轻响,四周又静下去。
聂曦光抱着资料从会议室出来,刚回到工位,就听见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她抬头,看见姜云从电梯口走出来。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挽了一天,到这时候松下来几缕。
姜云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
聂曦光把资料放下。
“马上走。”
姜云走到她桌边,低头扫了一眼那几摞文件。
“马上是几点?”
聂曦光笑了一下。
“这回真快了,把这份发完。”
“发什么发。”姜云把她桌上的车钥匙往旁边一拨,“收拾东西,我送你。”
“我自己打车就行。”
“这个点你打什么车。”姜云抬眼看她,“快点。”
聂曦光没再说,低头把电脑合上,文件装进包里,跟着她一起下楼。
车开出园区时,路灯已经连成一条线。
姜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最近是不是又在乱吃饭?”
“哪有。”
“少来。”姜云看了她一眼,“你这脸一看就知道在糊弄我。”
聂曦光靠在椅背上,低头笑。
“中午吃了,晚上晚了点。”
“晚了点是几点?”
“八九点吧。”
姜云轻轻哼了一声。
“你现在是跟屿森过日子,不是自己一个人住学校。回去这么晚,他也挂念。”
“他这两天也忙,昨晚值夜班,今天估计还得很晚。”
“那你们俩更得顾着点自己。”姜云把车拐过路口,“忙归忙,饭总得吃,觉总得睡。”
聂曦光转头看着窗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知道了。”
姜云又问:“冰箱里还有东西吗?”
“有,他前天刚补过。”
“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回。”
“把屿森也带上。”
“嗯。”
车里静了一会儿,导航报了一句前方路口左转。
快到楼下时,姜云把车停住,转头看了她一眼。
“刚开始都会这样,眼睛里全是新东西,累也真累。”
聂曦光看向她,姜云声音放轻了些。
“你愿意往前走,就往前走。家里这边,有我,也有屿森。”
聂曦光坐在副驾,手指还搭在安全带扣上,过了两秒,低低应了一声。
“好。”
姜云抬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
“上去吧,早点睡。”
“知道了。”
聂曦光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远,才转身往别墅走。
门开的时候,家里果然没人。玄关灯随着动静亮起来,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下面压着便签,上面写着:锅里有粥,回来热一下。今晚手术,别等我。
给林屿森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
停了停,她又发过去一句。
“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厨房热粥。
而另一头,华山神外的灯也还亮着。
术前讨论刚结束,电子屏上的影像停在最后一页。方胜意站在屏幕前,抬手点了点其中一处,说:“这里最难。”
林屿森看着那团纠缠在一起的血管影像,只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更衣间。
他先把手机放进柜子里,屏幕亮了一下,是聂曦光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下面还跟着一条。
“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他垂眸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柜里,关上柜门,这才转身去换衣、洗手、消毒。
无影灯倾泻而下,术区一片雪亮。器械护士将手术刀递到他掌心,监护仪在耳边规律地一声声响着。
林屿森低下头,刀尖轻轻贴上那道预先画好的弧线。
这一夜,家里留着一盏灯,手术台前也亮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