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前期工作做得好。”聂曦光把页码又往前压了一点，“我只是把它摊开。”

这句话一落，技术和成本那边都没再接。那种沉默，比顺着她的话往下夸更重。

盛行杰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翻到收益模型那页。

“行。那再说这个。”他手指点在图上，“这里为什么只按百分之七十二算自发自用？为什么不能再往上抬一点。”

成本负责人刚想开口，聂曦光已经把另一张曲线图翻了出来。

“这是园区近三个月的负荷曲线。”她把图放到投影旁边，“白天高，周末低，中午是峰值，晚上回落。光伏发电最多的时候，刚好落在中午这一段。”

她把另一页也抽出来。

“这一页是A栋和C栋两栋的实时用电分布。工作日中午到下午两点，园区自用负荷能吃掉七成出头；到了周末，负荷会往下掉一截。把自发自用比例直接写高，模型会更漂亮，可项目真正跑起来以后，月报一出来，数字对不上，后面还是得回来重算。”

盛行杰看着她。

“聂小姐，这话说得是不是太早了点。”

“我只是把后面可能碰到的情况先摆出来。”她看着他，语速不快，“以后如果跑得更好，数字当然可以往上改。可项目还没落地，话先说满，后面改口径、做解释，双方都麻烦。”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想，盛爷爷应该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

这句话落下去，盛行杰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一点点收紧，过了两秒，才把那支笔扔回桌上。

会议室里再一次静下来。

叶容垂下眼，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她原本总觉得，聂曦光坐在这种桌子边，多少会露一点怯。可整整一场会看下来，她看见的不是拘谨，也不是逞能。谁问到她，她就翻材料，把那几页推到人眼前，再把话往前带一截。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往自己身上揽一句锋芒，可桌上的人还是会跟着她把视线落回材料上。

心里那股发酸的东西一点点翻了上来。

她一直知道聂曦光命好，也知道她身后站着谁。可直到这一刻，她心里才冒出另一个更让人难受的念头，这些东西拿掉，聂曦光坐在这里，也照样让人移不开眼。

后面的讨论继续往下走。

周总把一期规模压回到A栋和C栋，把B栋放到二期预留；法务把责任边界重新写回条款；成本那边补了两版测算。中间有一处储能口径对不上，聂曦光把旧表调出来，和新表并排放到投影边上，桌边几个人一起低头看了看，也没人再说什么。

会议散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几个人起身收材料，椅子在地上拖出一串轻响。法务合上电脑先走了出去，周总把下次碰方案的时间定下来，也起身往外。

叶容站在桌边，看着聂曦光弯腰收电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变化挺大。”

聂曦光把充电线一圈圈绕好，抬头看她。

“总要学一点。”

叶容没再接。

她心里的那股嫉妒一点没少，反而越压越沉。因为她现在知道得更全了，也看得更明白了。她没法再把刚才那一场会，只轻飘飘地归到“命好”上。

会议室外，盛行杰走得很慢。

助理把文件夹递给他，他没接，只问了一句：“老爷子下午回公司吗？”

“回。”

“这版先别送上去。”盛行杰抬手扯了扯袖口，“成本和市场今天晚上再拉一遍。装机量、收益口径、对外发布时间，都重新计划。”

助理愣了一下：“可今天会上已经……”

“会上定的是会上的。”盛行杰转头看过去，“项目交到我手里，最后拿什么给老爷子看，是我说了算。”

他说完，脑子里却又翻上来昨晚盛老爷子把项目文件扔到他桌上时那句冷冷的话：“如果你有屿森一半的本事，我现在也不至于发愁。”

这句话像根刺，扎了一夜，到这会儿还在往里钻。

盛行杰低头笑了一声，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回我偏要做给他看。”

他站了一会儿，目光掠过走廊尽头刚合上的电梯门。

“至于她……”

“以后慢慢算。”

走廊另一头，周总和光屿一行人往电梯口走。

阳光从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聂曦光肩上。周总走到电梯前，偏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你做得很好。”

聂曦光抬头。

周总按下电梯，又添了一句。

“后面这种会还很多，有什么拿不准的，去问沈如，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好。”

电梯门开的时候，聂曦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

有些名字，桌上的人早就知道。

可真坐下来，谁让人把方案听进去，谁让人把那一页翻回来，看的还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