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病房外的光已经偏了些。
聂程远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上午更淡些,人却还是那副说一不二的样子。
门被敲了两下。林屿森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床头监护,又低头翻了两页检查单。
“下午头晕怎么样?”
“差不多。”聂程远看着他,“林医生,我也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屿森抬眼。
“国外的医生我已经请好了,这两天就到。”聂程远语气很淡,“手术我打算交给他。”
病房里静了一瞬。
窗边的助理停住了翻页的手,聂曦光也抬起头,目光落到父亲脸上。
林屿森没说话,只低头把最后一行医嘱写完,笔帽扣上,才把病历夹合起来。
“好。”他说,“这是您的选择,我尊重。”
聂程远看着他,像是在等下一句。
林屿森把病历夹递给助理:“术前医嘱照常执行。今晚十二点以后禁食禁水,血压和睡眠继续监测,术前补的几项检查我会让人再核一遍。片子和报告整理好以后,对方到了可以直接看。”
助理连忙接过去。
聂程远的目光还停在林屿森脸上,像是这一拳打出去,落得太空,心里反倒更不舒坦。
聂曦光这时开了口。
“爸,”她声音不高,“你请谁做手术,是你的自由。”
聂程远看向她。
“但这件事,你至少该早一点说。”她站起身,“不是等屿森把准备都做好了,再告诉他‘不用了’。”
门在这时又开了一下。
钱方萍提着保温桶走进来,后面跟着马念媛。她一身浅色套装,脸上的笑也收得刚刚好。
“是不是打扰你们说话了?”她把保温桶放到桌上,声音放得很柔,“我炖了点汤,想着你下午可能想喝两口。”
马念媛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花,眼睛先落到林屿森身上,又很快移开。
钱方萍像是这才看见林屿森,转头轻声道:“林医生,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聂总遇上自己的事,难免想多做几手准备,你别往心里去。”
听上去像是在圆场。可“多做几手准备”几句话一搭,前面的失礼倒像成了谨慎。
聂曦光没看她,只看着聂程远。
“爸,病人有权利做选择,这件事没人会拦你。”她说,“可别人替你忙前忙后,不是理所应当。”
聂程远脸色沉了沉:“我是病人,他是医生。他做这些,本来就是应该的。”
“是。”聂曦光点了一下头,“所以他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连医嘱都照常下完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没移开。
“可医生尽职责,不代表你就可以不讲分寸。”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钱方萍像是怕气氛僵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曦光,你爸爸现在最要紧的是身体。大人做决定,总有大人的考虑,你别一时心急,说得太重,让他更难受。”
聂曦光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我和我爸之间的事。”她说,“您还是少替他做主吧。”
钱方萍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很快又接上:“我也是好意……”
“好意就更该有分寸。”聂曦光说。
聂程远眉头一下皱紧:“你现在说话,倒是越来越像你妈了。”
“那至少说明一件事。”聂曦光看着他,“我知道什么叫尊重人。”
马念媛抱着花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发白。
聂程远盯着聂曦光,声音发沉:“你站在这里一口一句替他说话,到底谁才是你爸爸?”
这句话一落,病房里的空气像是骤然绷紧了。
林屿森刚要开口,聂曦光先出了声。
“就因为你是我爸爸,所以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好好跟你说话。”她语气不高,“你可以不选屿森,但你不能一边用着他的专业,一边拿他的体面不当回事。”
“这不是选医生,这是为难人。”
聂程远脸色难看起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出来。
“曦光。”林屿森叫了她一声。
她转头看过去。
林屿森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聂程远身上:“聂总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别让情绪再起来。”
聂程远听见这句,反倒冷笑了一声:“林医生,你倒真是会做人。”
“这是职责。”林屿森说。
“职责?”聂程远看着他,“还是你们盛家的人,都习惯做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样子?”
这句话已经不是冲着手术来的了。
病房门外,脚步声停住。
下一秒,门被推开。
姜云走了进来。
她大概是刚从外面过来,外套还没来得及脱,手里拿着文件袋。进门之后,她什么都没问。只看了聂曦光一眼,又看了看病房里几个人站的位置。
聂曦光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出声,姜云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把文件袋放到一旁,声音不高:“说完了吗?”
没人接话。
姜云看向聂程远:“你这个人,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聂程远皱眉:“姜云!”
姜云没让他说下去,继续道:“你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教养,当成自己可以随便使唤的东西。别人越周全,你越觉得那是应该;别人越克制,你越当人家没有脾气。”
她停了一下,目光仍旧落在聂程远脸上。
“也对,你一向喜欢这样。谁越讲道理,谁就越吃亏;谁越给你留脸,你就越觉得自己赢了。”
聂程远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姜云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聂程远,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会靠为难体面人,来证明自己有本事。”
说完,她从他床边收回目光,转向林屿森,语气缓了些:“屿森,今天辛苦你了。你站在这里,是医生的本分,不是谁拿来试高低、摆架子的机会。”
她又看向聂曦光:“走吧。”
聂曦光还站在原地。
姜云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声音依旧压着:“这里是病房,不是争高低的地方。”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从头到尾,她没有给钱方萍和马念媛一个眼神。
林屿森拿起病历夹,跟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的空气像是一下被截断了。
走廊里亮得多。长窗外风吹过来,把树影一下一下晃在地上。
聂曦光走到窗边才停下,胸口还起伏得厉害。姜云站在她旁边,过了片刻,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头发。
“妈。”
“我知道。”姜云说。
她这才转头看向林屿森:“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林屿森摇头:“阿姨,真的没什么。”
“有。”姜云说,“你在这里做的是你的本分,他说那些,是他的问题。”
林屿森道:“聂叔叔是曦光的爸爸,但他现在也是病人。作为医生,这是我的职责。选不选我,不会改变这一点。”
姜云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