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七点半,池天真把自己裹得像颗准备过冬的粽子,揣着一颗堪比蹦迪现场的心脏,提前半小时抵达了如意湖畔接头地点——第二季。
深秋的晨风带着郑州特产级别的干冷,像无数把小刀片往人脸上刮。湖面笼罩着仙气(雾霾)缭绕的薄雾,空气“清新”得能直接灌进肺里当清洁剂。晨练的人稀稀拉拉,主要是把晨跑当信仰的倔强大爷和被迫营业的遛狗中年。池天真溜达到第二张长椅附近,没敢直接坐,先装模作样地伸胳膊踢腿(动作僵硬得像刚安上假肢),眼珠子却像装了雷达一样360度无死角扫描。
长椅空着,岁月静好。旁边的柳树下,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裹得亲妈都认不出的男人,正背对湖面做着标准到可以去当体育老师的拉伸动作,一举一动都透着“我很专业别惹我”的气场。不远处,一个橙马甲环卫工人正以树懒般的速度清扫落叶,橙色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扎眼得像颗移动的警示灯。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特务接头人”?还是说两位都是气氛组?
池天真心里没底,硬着头皮走到长椅边坐下,掏出手机假装刷新闻(实际上打开了前置摄像头当后视镜用),余光死死锁住那两个可疑目标。
七点五十分,拉伸男结束了堪比瑜伽大师的表演,极其自然地拿起放在长椅另一头(距离池天真两米,一个既不会太近引起怀疑又足以传递信息的微妙距离)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行云流水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与池天真之间隔着一个“楚河汉界”般的空位。
两人像陌生人一样,目光没有任何交汇。
但池天真那比狗还灵的鼻子,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清冽的木质调香气——封景先牌移动香薰,错不了!
这次是运动达人皮肤。还挺会选,毫无违和感。
池天真悬着的心“吧唧”落下一半,另一半却又因为这种紧张刺激又荒谬绝伦的“谍战片拍摄现场”氛围而提了起来。
“周浩动摇了,怕众联卸磨杀驴,也愁他老婆的医药费。”池天真目视前方雾气朦胧的湖面,用气声进行加密通话,力求简洁,“通过他发小递了话,他想要颗‘定心丸’。匿名举报信已经按你给的‘特快专递’渠道寄出去了。”
旁边的封景先“嗯”了一声,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字正腔圆,自带播音腔:“陈副组长收到了,很重视。会找合适时机接触周浩。你们做得不错。”
得到领导(前领导?现战友?)的肯定,池天真心里那点小得意像可乐气泡一样咕嘟冒了一下。
“众联那边呢?”他继续汇报,“大柯挖到点资金流水和‘前朝旧臣’的线索,但都是间接的,不够一拳KO。”
“足够了。”封景先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财报,“众联的动作比预想的急。可能听到了风声,或者内部起了火。我这边也有进展,他们最近在疯狂‘做账’和转移资产。那个离职的高管,是突破口。”
池天真忍不住侧头,用0.1秒的速度飞快瞥了他一眼。鸭舌帽加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深邃锐利,像黑夜里的探照灯。
“你……哪来的渠道查这些?”池天真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好几天的问题。一个被停职调查、理论上应该在家“闭门思过”的人,哪来的资源和情报网?难道他还有个神秘副业叫“私家侦探”?
封景先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微妙:“有些关系网,比总部调查组的触角更早、更深。我在这个行业……待的时间,不止郑州分公司这点履历。”
池天真心领神会,脑内小剧场自动播放《无间道》BGM。懂了,封总原来是隐藏大佬,以前怕不是混过华尔街或者中环,现在只是来郑州分公司体验生活(顺便卷死我们)。
“接下来怎么操作?等鱼自己撞网?”池天真问。
“等。”封景先言简意赅,“等陈副组长拿到周浩的证词。等众联自己慌不择路,露出更多马脚。我们手里的间接证据,加上周浩的直接指控,足够启动对众联的正式调查,我的嫌疑自然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带着明显的告诫:“但这几天,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你们要格外小心,尤其是你。”
池天真心里一暖,随即又有点发毛:“我?我就一平平无奇打工人,能有多大威胁值?”
“你是项目核心,最近动作频繁,众联如果察觉到我们在反向操作,你很可能会进入他们的‘重点关注名单’。”封景先转过头,鸭舌帽檐下的目光直直射向池天真,那眼神里的担忧和严肃浓得化不开,“不要单独走夜路,注意观察陌生人和车辆。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薇薇安或大柯,或者……直接拨打110,别犹豫。”
这关怀过于直白且接地气,让池天真耳朵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胡乱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知道了知道了,我惜命得很。”
两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的薄雾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渐渐散去,水波泛起细碎的金光,画面美好得不像在进行秘密接头。
“那个……”池天真忽然想起口袋里的东西,掏出了那个钢琴钥匙扣,握在手心,犹豫着要不要进行“信物交接2.0”。
封景先却仿佛有读心术,先一步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度?“钥匙扣,我看到了。”
池天真动作瞬间石化。
“下次,”封景先继续用他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但池天真发誓自己听出了一丝丝几不可察的……嫌弃?“别放地上,容易沾灰。”
池天真:“……”
所以!他不仅看到了那个幼稚的钥匙扣!还嫌弃它放地上脏?!然后还像个田螺姑娘一样偷偷塞回他口袋里?!这是什么牌子的傲娇反派行为?!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池天真有点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莫名的酸热。他紧紧攥着那个微凉的钥匙扣,低声含糊地“嗯”了一声,像做了错事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我得走了。”封景先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晨练结束准备回家,“保持联系。按计划行事。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说完,他拿起那个仿佛装着琼浆玉液的保温杯,迈开长腿,很快就混入了湖边晨练散步的人潮中,消失不见,深藏功与名。
池天真还坐在长椅上,掌心被钥匙扣硌得隐隐作痛,心里却像被那越来越暖的朝阳晒过,暖烘烘、毛茸茸的。
他知道了。
他看到了。
他在担心我。
这就够了,真的。
池天真深吸一口虽然冷但此刻觉得无比提神的空气,感觉全身充满了“我能打十个”的迷之力量(幻觉)。
周一,一场没有硝烟但暗流汹涌的“办公室无间道”在分公司内外悄然升级为2.0版本。
调查组的陈副组长果然开始发力。他没有搞大动作,而是以“补充核实项目细节,完善报告”为由,再次“请”周浩去喝了杯茶。这次茶话会时间长得令人发指,内容成谜,但周浩出来时,脸色像糊了一层水泥,灰败中又透着一丝“终于解脱了”的惨白。
紧接着,陈副组长的调查重点开始“不经意地”转向财务部和采购部过往与其他供应商(特指众联科技)合作的“历史遗留问题”,问询技巧高超,让人防不胜防。
周总敏锐地嗅到了危险气息,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他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时而气急败坏时而虚张声势。有一次,池天真抱着文件“恰巧”路过他办公室门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咆哮:“……当初说好的天衣无缝!现在调查组怎么查到陈年旧账上去了?!……我不管那么多!你赶紧把屁股擦干净!别留下把柄!”
池天真心里冷笑三声,表面却依旧扮演着兢兢业业、人畜无害的模范员工,按时提交详尽到令人发指的项目进展报告,数据硬核,逻辑严密,让周总既挑不出刺,又插不进手,干着急。
众联科技那边显然也乱了阵脚。大柯监控到,那个与周浩秘密联络的加密账号活跃度呈指数级上升,疯狂删除聊天记录,像是在进行数据毁灭行动。同时,众联旗下几个关联皮包公司的资金异动频率堪比抽风,仿佛在进行最后的“乾坤大挪移”。
周三下午,一个堪称戏剧性的消息传来——那个被大柯挖出来的、可能与周总有过节的已离职高管,突然因“突发急症”被紧急送医,病情成谜,且以“需要静养”为由谢绝一切探视,堪比人间蒸发。
“这是想‘病遁’?还是‘被生病’?”薇薇安在茶水间跟池天真咬耳朵,表情凝重,“看来他们是真急了,开始玩阴的了。”
“陈副组长那边有什么新动作?”池天真问。
“听说申请延长了调查期限,还给周浩那边悄悄加了安保。不过,”薇薇安压低声音,“众联在本地深耕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难保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池天真点点头。他明白,决战时刻正在逼近,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周四晚上,池天真加班到十点多,终于搞定了给绿城百合物业的终极优化方案(第18版),感觉身体被掏空。整层楼几乎人去楼空,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仿佛在说“快走,有鬼”的绿光。
他收拾好堪比逃难背包的电脑包,走向电梯。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清晰得有点瘆人。
忽然,他耳朵一动,捕捉到身后似乎有另一道极其轻微、不同于自己步伐节奏的摩擦声。
池天真心头猛地一跳,寒毛倒竖!他唰地回头——
走廊空空如也,只有尽头窗外投射进来的、变幻莫测的城市霓虹光影,在地上拉出扭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