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一会还有数学课，再晚就要迟到了。赶紧下来。”

电话挂断。

姜昭抄起琴架上的曲谱，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而后火急火燎地披上外套，甚至没来得及拉拉链，套着半截袖子就跨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但不知怎地，居然使不上力气——

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心留在了这里。

她再次转头望向那面老到掉皮的白墙。眼神滞留在上面，久久不肯离去。直到——

电话再次响起，那铃声已经近乎不耐烦了。

她闭上眼，几乎沉重地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而去。

后来的几天，她照常去练琴。每当她练够一个多小时后，对面就会传来那日的那首乐曲。准时准点，不曾间断。

不知怎的，姜昭恍惚间竟觉得那屋子不一样了——房间宽阔了许多、钢琴焕然一新、窗子也变大了一点——阳光慷慨地铺洒在她身上，春天真的悄然来临。

琴房的隔音不好，所以姜昭总能将对面的那首歌听得一清二楚。

而听久了，也就记住了。

那首歌实在是奇巧——伴随着足尖鞋若隐若现的点地声，节奏舒缓而轻快。但不知为何，姜昭却总觉得那旋律披着一层隐约的悲伤。

在她的眼中，就是记录了一朵花漫长而短暂的一生。

有时候，姜昭会一边听着歌，一边抬头仰望那扇窗子——透过窗子，能看到空中簌簌乱颤的海棠枝头，细细数着飘落的花瓣。

伴随着旋律，那些花瓣在风中漂流，去到未知的远方。

这样，日子倒也显得不那么平淡了。

她偶尔还会隔着墙，跟对面那孩子说说话：“你又跳那首曲子啊，没有别的可跳了吗？”

“马上就要比赛了，要跳这首，好好练。”那女孩声音有点小，“话说回来，你不也反反复复就弹那几首曲子吗？”

姜昭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苦笑着她与她相似的命运。沉默半晌后，她开口问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花之舞》。很美吧？”

“嗯，你跳起来，应该也像春天的花一样好看。”姜昭道。

“那是什么样子？”女孩问道：“是窗外那样吗？”

姜昭侧过头，看着那小窗后的海棠枝头：这一隅从前病怏怏的，苍白得可怜——仿佛一个命不久矣的女子，在病榻上苦苦挣扎。徒有的几片花瓣也尽数凋零，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恰似她年华衰老。

可今日不知怎的，竟然出现了一点生机——光秃秃的枝头上，似乎确有新的花骨朵冒出来。

她们在风中摇曳，渺小的身影却坚强得不可思议——用生命的力量，在春光中尽兴起舞。

她猜，对面那孩子，此时此刻也在看着窗外吧。

某一天，隔壁再没传出《花之舞》的旋律。姜昭猜测那孩子应该是走了——但她却依然日复一日地待在琴房，重复着已经泛黄的曲谱上，黑白相间的音符。一如既往。

就是那么一个寻常的下午，她不由自主地弹起萦绕在脑海中的旋律。

这样弹着，不知为何，她的眼角忽然湿润了——隔壁空了，这下，她的确是一个人了。

她一边弹，一边试图止住莫名涌出的泪水。但越是这样，泪滴就愈加滚烫。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无力地仿佛一片浮尘都能彻底将其压垮。

弹奏至那旋律的最高潮，姜昭终于忍不住了。

她闷声哭泣着——自己到底怎么了？

此时此刻，她情绪满得近乎溢出来，如暴雨一般排山倒海。但心又空虚得像被挖空了一样，任由阵阵狂风呼啸过，无力阻拦。

多年之后，姜昭恍然明白了那是什么——在夜自习结束后的图书馆，在凌晨的书桌前，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沐浴着鲜花和掌声，却没有一束目光真的为她停留。

这种东西，名为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