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不明强敌拦路,后有可能随时追来的历锋,身负重伤,几乎油尽灯枯……而体内,那股冰冷诡异、不知来源的“本能”力量,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和清羽剧烈波动的情绪,再次变得活跃起来,在他经脉深处无声流转,仿佛一柄不受控制的双刃剑。
清羽的心沉到了谷底,寒意顺着脊椎蔓延。眼前这些暗红劲装、面具覆脸的家伙,气息诡异而统一,显然是某个有组织的势力,且目标明确,那截被他们称为“圣骸”的暗金臂骨。
他们是如何得知臂骨在他手中?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在他即将抵达秽渊时设伏?
来不及细思,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清羽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逃!硬拼绝无胜算!
他强行压榨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混合着那股仍在自发流转的冰冷“本能”之力,身形向后急掠,同时右手一挥,数道黑紫色的火刃并非射向敌人,而是狠狠斩向他来时路径上几处看似普通的岩石和枯木。
“轰!轰!轰!”
爆炸声响起,并非为了伤敌,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激起烟尘和遮蔽视线。岩石崩碎,枯木断折,夹杂着本就浓郁的灰雾,瞬间将清羽的身影吞没大半。
“雕虫小技!” 为首的面具人沙哑冷哼,丝毫不乱。他并未亲自追击,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其身侧两名暗红身影如同鬼魅般射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绕开爆炸区域,从侧翼包抄,精准地堵住了清羽试图后撤的几个方向。
另一人则张口吐出一颗灰蒙蒙的珠子,珠子悬空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无形的波动,竟然迅速抚平了爆炸激荡的尘埃与秽气,让清羽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同时一股粘滞之力笼罩而来,限制他的行动速度。
清羽闷哼一声,感觉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而两侧包抄的敌人已然近身,手中闪烁着暗红血光的弯刃无声划破空气,直取他周身要害,角度刁钻,配合默契,完全是训练有素的杀戮手法。
清羽眼中厉色一闪,冰蓝眼眸瞬间被黑紫火焰充斥,他不再保留,也无力保留,将勉强凝聚的最后力量连同那股冰冷的“本能”之力一同爆发。
“滚开!”
他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一圈混杂着漆黑秽力与诡异冰寒气息的环形冲击波骤然扩散,这不是精细的控制,而是最粗暴的能量倾泻。
“砰!砰!”
两声闷响,两名逼近的暗红身影被这蛮横的冲击波震得身形一滞,攻势稍缓,但他们身上血光一闪,竟硬生生抗住了大部分冲击,只是被逼退数步,眼中嗜血之色更浓。
而清羽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狂涌,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他已至强弩之末。
为首的面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欣赏困兽之斗。“垂死挣扎。交出圣骸,给你个痛快。”
清羽背靠着一棵枯死巨树,剧烈喘息,手指紧紧扣着腰间的储物袋。
交出臂骨?绝不可能!先不说这骨头本身邪异,交出去未必能活命,单是此物牵连的秘密和可能引发的后果,就决不能落入这种不明势力手中。
怎么办?云卿华提醒的“祸水东引”?可周围除了这些敌人和荒林,还有什么可引的?历锋?他巴不得自己死在这里……
就在他脑中念头飞转,几乎陷入绝望之际,前方秽渊的方向,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轮廓之中,忽然传来了动静。
不是凶兽的咆哮,也不是魔物的嘶吼,而是一种……略显嘈杂的、属于“人”的声音?甚至夹杂着几声呼喊,由远及近!
“那边有动静!”
“灵力波动很乱!好像打起来了!”
“快去看看!是不是又是那些不长眼的想来咱们这儿捣乱?”
声音粗犷,带着一种市井的鲜活气,与鬼哭林的死寂格格不入。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从秽渊边缘的阴影中疾驰而出。
他们的穿着打扮各异,有的像猎户,有的像工匠,有的甚至像是小商贩,并非统一服饰,修为也参差不齐,从初元期到泫日期都有,唯独不见高阶修士。
但他们的动作却出奇地利落,对地形也异常熟悉,转眼间便已逼近这片战场。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身上大多萦绕着或浓或淡的、与秽渊环境相合的阴浊气息,显然常年生活在此,并非寻常正道修士。
这群人一出现,立刻看到了场中对峙的双方。他们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气势汹汹、打扮诡异的暗红面具人,眉头皱起,露出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恶。
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到靠树喘息、狼狈不堪的清羽身上时,神情却陡然一变。
“那是……!”
“是丞小子?!”
“哎呀!真是丞哥哥!他怎么伤成这样了?!”
惊呼声中,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冲在最前面,指着清羽,对着身后一个扛着巨大铁锤、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大喊:“阿铁叔!是丞哥哥!那些穿红衣服的坏蛋在欺负他!”
那被称为阿铁叔的壮汉,修为不过定尽期初期,闻言铜铃般的眼睛一瞪,身上肌肉贲张,手中铁锤“咚”地杵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颤。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他奶奶的!哪来的杂碎,敢在咱们秽渊门口动咱们的人?!兄弟们,抄家伙!护着丞小子!”
“对!护着丞哥哥!”
“敢伤咱们镇子的人,管他是什么来头,先打了再说!”
“结阵!老规矩!”
这群看似散漫的居民,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团结和效率。
他们迅速散开,隐隐结成某种粗糙却实用的合击阵势,将清羽护在了身后。
虽然个体修为远不如那些暗红面具人,但人数占优,气势汹汹,加上对地形的熟悉和那股混不吝的悍勇之气,竟一时镇住了场面。
为首的面具人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他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扫过这群突然冒出的、修为低微却煞气十足的“乌合之众”,又看了看被他们护在中间、似乎与这些人关系匪浅的清羽,沙哑的声音带上一丝惊疑:“秽渊外围的遗民?你们……和这魔头是何关系?识相的快快让开,此事与尔等无关!”
“我呸!” 阿铁叔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铁锤一扬,“什么魔头不魔头!丞小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是咱们镇子的人!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跑咱们家门口来撒野,还敢大言不惭?兄弟们,让他们知道知道,秽渊的地界,不是谁都能来放肆的!”
“吼!” 众人齐声应和,虽然修为不高,但常年生活在秽渊外围,与各种阴邪之物打交道,养出的凶悍之气合在一处,竟也颇有声势。
几个机灵的已经绕到侧翼,手中拿着奇怪的、似乎是用秽渊特产材料制成的弓弩或符器,对准了面具人一行。
清羽靠在树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冰蓝色的眼眸中神色复杂无比。他认得这些人,他们都是生活在秽渊外围那片奇异“小镇”上的居民。
小镇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在漫长岁月中,由一些因各种原因聚集到秽渊附近,最终在此扎根的人及其后代逐渐形成。
他们修炼的功法五花八门,多与阴、浊、煞气相关,不被正统仙道所容,但彼此之间却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和凝聚力。
而他,清羽,因为某些机缘,从小便与秽渊有着超乎常人的亲和力,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安全出入核心区域。
他曾在最孤苦无依时,得到过这些小镇居民的收留和帮助。尽管他们都知道他力量特殊,与那传说中的“秽渊之主”名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却从未因此排斥或恐惧他,反而待他颇为亲厚。
那个叫他“丞哥哥”的半大孩子小虎,就是他一次从外面回来时顺手救下的孤儿。
他没想到,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刻,竟是这些他从未指望过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邻居们”,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用他们并不强大的身躯,挡在了他与强敌之间。
看着阿铁叔宽阔的背影,听着小虎和其他人关切的呼喊,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散了胸口的冰寒与绝望。
为首的面具人似乎权衡了一下。这群秽渊遗民虽然个体实力不强,但人数众多,熟悉环境,而且看样子是打算死磕。在此地与他们纠缠,且不说能否迅速拿下,闹出的动静很可能引来秽渊深处更麻烦的东西,或者……惊动可能还在附近搜索的仙盟之人。
他深深看了一眼被众人护住的清羽,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沙哑道:“小子,圣骸之事,不会就此结束。我们还会再来找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挥手:“撤!”
数道暗红身影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迅速向后飞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浓郁的灰雾与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强敌退去,压力骤消。清羽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伤势与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树干软软滑倒在地。
“丞哥哥!”
“丞小子!”
“快!扶住他!他伤得很重!”
众人惊呼,连忙围了上来。
阿铁叔小心翼翼地将清羽扶起,探了探他的脉息,脸色凝重:“内伤极重,灵力反噬,魂魄也受损……快!先回镇子!老杜头那儿还有几颗珍藏的‘阴髓丹’,先给他吊住命!”
小虎红着眼圈,紧紧抓着清羽冰凉的手:“丞哥哥,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到家了!”
清羽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抬起,颠簸着朝着那片熟悉的、黑暗却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地域行去。耳边是小镇居民们嘈杂却充满关怀的议论和急促的脚步声。
家……吗?
这个字眼,对他而言,曾是多么遥远而陌生。但此刻,在这群修为低微、被外界视为“邪魔外道”或“秽渊遗民”的人们中间,在这片被世人畏惧的黑暗之地边缘,他却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归属”的温暖。
只是,体内的重伤,诡异的“本能”力量,那截被称为“圣骸”的邪异臂骨,以及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历锋和神秘面具势力……所有的危机,都只是暂时被驱离,远未结束。
回到小镇,只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