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华的手刚触及清羽的肩膀,试图将他从那不详的祭台边拉开,一股混杂着痛苦与偏执的力量便猛然反弹回来。
“别——!” 清羽嘶哑地低吼,那只未受伤的手猛地抬起,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狠狠推在云卿华胸前。
云卿华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一根从岩壁突出的石笋上,肩胛处传来闷痛。他惊愕地抬眼。
只见清羽单手撑着冰冷滑腻的祭台边缘,另一只手仍死死按着剧痛抽紧的太阳穴,额间云卿华画下的血符光芒急速明灭,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内外压力。
他苍白的脸上汗水和血污混在一起,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珠,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死死盯着祭台中央那片最深的污迹。
“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警告清羽,但他却死死不肯离开祭台的动作。
清羽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腔像破风箱般起伏,眼中偏执的光却越来越亮:“就差一点了……我必须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到底……”
话音未落,他竟不顾重伤和识海濒临崩溃的剧痛,再次强行凝聚心神,周身那被匿魂符和锁灵镯勉强压制住的混乱气息再次不稳地波动起来,一缕极其细微、却比之前更加凝实危险的感知,如同垂死毒蛇吐出的信子,颤抖着、顽强地再次探向那片被“锁住”的记忆空间——
“呃!” 闷哼声中,清羽身体剧震,这次连扶着祭台的手都滑脱了,整个人半跪下去,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地面才没完全倒下。他脸上瞬间褪去最后一点血色,额头的血符光芒骤黯,几乎熄灭。
那无形的“空间”,那扇刚刚被强行撬开一丝缝隙、又遭到冰冷警告的记忆之门,此刻如同被浇筑了万载玄铁,焊死了一般。
他的感知撞上去,不仅没能侵入分毫,反而像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绝对壁垒,更猛烈的反噬与那警告余留的冰冷威严混合在一起,如同无数冰锥,狠狠扎回他的识海。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再次的尝试,更多的暗红色血块被咳出,溅落在尘土里。
这次的反噬比之前更加凶猛直接,仿佛那个冰冷的存在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用最粗暴的方式拒绝了他的窥探。
“可恶……” 清羽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碎石和污垢里,手背青筋虬结,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对那阻拦力量的恐惧与不甘,“为什么要拦着我……到底……隐藏了什么……”
他摇摇晃晃,几乎要向前扑倒。
“清羽!” 云卿华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彻底倒下之前扶住了他。
这一次,清羽没有再推开他,或者说,已经没有了推开的力气。他的身体冰冷而沉重,靠在云卿华臂弯里不受控制地颤抖,气息微弱混乱到了极点。
云卿华能感觉到他经脉内灵力乱窜,识海波动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锁灵镯传来的灼烫感几乎透过布料传递到他手上。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单掌抵在清羽后心,将自身精纯平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不是助他继续探查,而是强行帮他梳理乱窜的气息,稳固濒临破碎的识海,对抗那内外交加的反噬。
温和的灵力如同暖流注入冰冷的躯体,清羽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涣散而执拗,死死望着祭台的方向,仿佛还在与那片被封锁的记忆和那个阻拦他的无形存在对峙。
许久,在云卿华持续不断的灵力滋养下,清羽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缓下来,咳血的趋势也被止住。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皮。
眼中的疯狂与偏执并未完全消退,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所覆盖。他不再试图看向祭台中央,而是艰难地转动脖颈,扫视着这间布满战斗痕迹、血腥与绝望的石窟。
“……这里查不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幻想的冷酷,“‘他’把这里……锁死了。”
清羽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自己站直,云卿华连忙扶稳他。
“我不信……” 清羽站稳后,推开了云卿华搀扶的手,尽管身体依旧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我不信没有别的线索。” 他一字一顿,目光如电,扫过石窟的每一个角落,掠过那些仙盟清理后残留的痕迹,最终,定格在石窟深处、那条寒舟夜雪未曾深入、连仙盟标记都未曾触及的、通往更黑暗处的狭窄甬道。
“他在这里盘踞已久,经营献祭……这石窟,绝非尽头。”
他不再犹豫,迈开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脚步,朝着那条黑暗的甬道走去。
月白色的普通弟子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脑后那根深蓝色发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清羽!” 云卿华下意识地喊住他,声音里充满了不赞同与担忧,“你现在的状态……那条路可能更危险!那魔修的核心秘密或许就在里面,也可能……有更可怕的东西!”
清羽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有他那嘶哑却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我要知道,他到底在供奉什么,在寻找什么……或者说,‘我们’……到底在寻找什么。”
最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云卿华心头猛地一沉。“我们”?清羽已经……开始用这样的称谓了吗?
看着清羽毫不犹豫踏入甬道入口那片几乎吞噬光线的黑暗,云卿华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忧虑和一丝隐隐的恐惧。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清楚,或许真的只有深入这魔窟最隐秘的巢穴,才能找到解开清羽身上谜团、乃至应对那“古老噩梦”的关键线索。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照明珠和身上的防护法器,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秽气的空气,不再犹豫,快步跟了上去,紧随着清羽的背影,一同没入了那条通往未知与更深处黑暗的狭窄甬道。
甬道内,比石窟更加阴冷。空气几乎凝滞,带着一种陈年墓穴般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息。岩壁湿滑,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脉络般的奇异菌丝。脚下崎岖不平,坡度向下,深不见底。
照明珠的光芒在这里被极大地压缩,只能照亮前方数尺范围,光线边缘迅速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被扭曲放大,回荡在逼仄的空间里,更添诡谲。
清羽走在前面,步伐很慢,却很稳。他不再动用任何探查法术,只是用最原始的五感和身体的本能去感知。匿魂符的冰凉和锁灵镯的刺痛如同背景噪音,而另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甬道深处某物的“呼唤”或“吸引”,却随着他们的深入,越来越清晰。
那感觉……很熟悉。
冰冷,死寂,污浊中透着一种近乎本源的古老与威严。
与他体内某种沉睡的、或者被压制的东西……隐隐同源。
清羽的呼吸,不自觉地微微急促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厌恶、抗拒,却又无法抑制被吸引的复杂悸动。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
云卿华紧跟在他身后,同样屏息凝神,将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的神识不敢外放太远,怕惊动什么,也怕干扰到清羽那异常敏感的状态。他能感觉到清羽身体的紧绷,以及周围环境中那股越来越浓的、令人灵台沉重压抑的邪秽之气。
这条甬道,仿佛直通地狱。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就在照明珠的光芒似乎都要被黑暗彻底吞噬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岩石反光的幽暗光泽。
同时,那股熟悉的、冰冷死寂的“源头”气息,骤然变得强烈。
清羽猛地停下了脚步。
云卿华也立刻止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前方,甬道到了尽头,豁然开朗,接入了一个比外面石窟稍小、却更加规整的天然洞室。
洞室中央,没有血腥的祭台。
只有一个用暗色玉石垒砌而成的、约莫半人高的古朴平台。
平台表面刻满了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纹路,并非外面魔修使用的邪恶符文,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晦涩、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美感和不祥预感的图纹,有些部分甚至与清羽体内偶尔不受控制流转出的暗金色秽力纹路,隐隐相似。
平台正中,供奉着一件事物。
那并非神像,也不是什么狰狞的魔物雕塑。
而是一截……骨头。
一截约莫小臂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却又死寂的暗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天然纹路、仿佛还隐隐有光华内敛流转的……臂骨。
它就那样静静地摆放在平台上,没有任何依托,却散发着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浩瀚如渊海的冰冷威压与……纯粹的、极致的“秽”之气息。
这气息,与鬼哭林弥漫的污秽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精纯,更加……接近某种“本源”。
清羽在看到那截暗金臂骨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血脉骨髓的剧烈共鸣与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
血液奔腾,仿佛要逆流而上,识海深处,某个被重重封锁的区域,传来了清晰的、仿佛要破壳而出的震动与……渴望?
“这是……?” 云卿华也倒吸一口冷气,失声低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感受到那截骨头所蕴含的、远超想象的力量层级与不祥。
这绝不是那紫袍魔修能拥有的东西,甚至,不像是这个时代该存在的东西。
清羽没有回答。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像是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那暗金臂骨走去。
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截骨头。
随着他的靠近,平台上的古老纹路似乎被激活了,开始流转起极其微弱的、同样暗金色的光芒。那截臂骨表面,光华也似乎明亮了一丝。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亘古以前的、混合着无数怨魂哀嚎与某种更高层次规则鸣响的“嗡”声,开始在洞室中隐约回荡。
云卿华心头警铃狂响,他猛地冲上前,想要拉住清羽:“清羽!别过去!那东西不对劲!”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清羽衣袖的刹那——
清羽的手,已经先一步,缓缓地、颤抖着,伸向了那截暗金色的臂骨。
指尖,距离那温润死寂的骨骼表面,只有毫厘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