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挂着白炽灯的天花板,有点刺眼,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消毒水味直冲鼻腔。
回来了。
谢延挣扎着坐起身来,伸手一看,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确实是回来了,但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开心。
眼眶再度被泪水填满,可是会帮她擦眼泪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吱呀——”一声脆响,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十来岁的小妹妹刚走进门发现谢延坐起身来,脸上刷的一下变得煞白,她倒吸一口冷气,就跟白日撞鬼一般一副完全不敢相信的样子。
谢延:?
下一秒,那人蹬蹬蹬地往后退了几步,竟一溜烟跑了。
谢延:“……”
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同时尖锐的惊叫声在医院的走廊中回荡。
“啊啊啊啊——延姐姐醒了!!!延姐姐醒了!!!”
小姑娘嚎的那几嗓子把院中的人都引了过来,不出片刻,谢延所在的那间病房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师姐,你终于醒了!”几十个同门的师弟师妹全数围了过来,一个两个都哭成泪人。
“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慰问声层出不穷,谢延应接不暇,脑子还有些乱乱的。
“都安静——”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后方传来,病房里的孩子瞬间噤声,纷纷转头望向病房门口的花甲男人。
“这里是医院,叫什么叫,一个两个都找抽。”男人佯装生气,作势要抽他们,吓得这帮孩子如鸟兽散,一时间病房中只剩下谢延和那个老人。
谢延抬眼望向那人,眼眶一红:“师傅。”
“醒过来就好了嘛,别哭了。”老师傅顺手搬了个椅子坐到谢延的病床边,一边开口劝道。
但不知道是心中委屈太深还是好不容易再见到能够倾述烦恼的长辈,谢延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一般地库库往下掉。
“好好好——好了哇,多大的人了。”老师傅往谢延身边靠了靠,伸手拢住她,任其靠着他的肩膀哭泣,同时不停地轻拍谢延的后背,就像安慰小时候的她一样反复念叨着:
“不哭了不哭了,我们大姑娘是能挑梁子的,有什么难处咱们也都过去了,要支棱支棱,给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榜样好不好?”
尽管老人的肩膀瘦削,但依旧能给予谢延不小的宽慰,那天她哭了很久很久,宣泄着身上积压已久的委屈,好像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
其后就是一连串的检查和手续,谢延终究是回到了原来的牛马人生。
饭照样吃,日子照样过,不过谢延有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仿佛这样子就能减少心中的痛苦。
如此这般挣扎了有一段时间,直到某个阴翳的下雨天,她前脚刚从工位离开,后脚淅淅沥沥的雨水就淋湿了整座城市,同时给谢延也浇了个透心凉。
这破雨怎么早不下晚不下,偏偏逮着她下班的时候卡点下?!更该死的是自己出门又没带伞,服了……真是水逆到爆炸!谢延心中疯狂咆哮。
这要是江柏在的话肯定会来给她送伞的吧?
一个没来由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瞬。
啧——
谢延暗骂一声,傻逼不是?江柏……江柏他早就……
早就不在了。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江柏闯入她的脑海中了。有时候谢延自己也在怀疑,碇城这段过往到底是不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仅仅是一场梦?
可她哪里来的这么强的精神力去做这么高深这么全面的梦,穿越梦,梦中梦,梦梦梦……真的只是梦吗?
谢延始终是不大乐意相信的,万千思绪萦绕心间挥之不去,解之不开。
“你我二人……当是风月同天……”
江柏临终前的这句话再次浮现。‘风月同天’,是指‘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之意吗?
虽然身处异地,但清风明月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天地风物彼此与共,是这个意思吗?
……可他们真的会同天吗?
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吗?江柏。
这种问题问出来谢延自己都想笑,怎么可能呢?异想天开也得有个度不是吗?
可她笑着笑着又哭了,好在雨下的实在是大,雨水与泪水相互掩盖,她反倒显得没这么狼狈了呢……
谢延拖着一身水往回走,快到山门下时就见五六个孩子撑着伞守在远处,路灯昏暗,这几个傻瓜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喂——杵在这里干什么?站在树下不怕遭雷劈吗?”谢延远远地冲着他们喊了一声。
几个小孩听见她这一喊登时惊叫:“师姐回来了,师姐回来了!!”
随即抱着伞屁颠屁颠地就凑了过来:“我们更怕师姐生病,那就没人做好吃的哩。”
谢延长叹一声,苦着脸道:“……行呗,看来不是喜欢师姐,是喜欢好吃的。”
见她这般反应,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袋登时摇成拨浪鼓,七嘴八舌地解释道:
“不对!师姐也喜欢!!”
“喜欢师姐和喜欢师姐的菜没区别吧?”
“说什么呢!菜怎么能跟师姐比?”
……
几人争得正起劲儿,其中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忒有眼力见了,忙牵着谢延就往师门中走:“师姐快回吧,师傅给你煮了热茶,再不回可就凉咯。”
谢延点了点头,“你们也赶紧回。”说着又将目光望向方才的那个小姑娘,道:“阿姝你比较懂事,等下帮忙把他们都赶回去。”
阿姝点了点头,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就冲过去赶人,谢延这才放心地往回走了,可刚走出两步。
“师姐……”
另一个腼腆的妹妹忽然凑了过来,企图拉住谢延的手,她脸蛋红扑扑的,看着就惹人喜爱。
谢延弯下腰掐了一把她水嫩的脸蛋,问声道:“英英想说什么?师姐在听。”
英英咬了咬唇,认认真真地盯着谢延问道:“师姐你眼睛肿了,是被雷劈到了吗?”
“嗯?”
谢延心虚地抹了一把眼皮,这是……她又哭肿了?
丢人啊……
她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只笑道:“被雨淋的,一下子就好了。”
英英“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样子,但还来不及深思就被阿姝和一群熊孩子拉着往山上赶去。
谢延无奈一笑:“走夜路小心点啊!可别摔跟头了。”
“好——”几个小孩异口同声地应道,一行人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往山上走。
雨天的山路泥泞,师门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府邸,就位于城郊的这座山的半山腰中,宅子很大,里面也只住着十来二十个人。
理论上讲这座宅子连带着整座山头都是他师傅的,有地有房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但现在什么年代?又不是非要做隐士高人才能倾心学武。再强悍的武术都得与时俱进才能流传得下来,门派必须有人不断地跟现世接轨才对,谢延身为大师姐便自发地扛起了这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