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鎏汐从便利店小隔间的窄床上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回笼——陌生的街头,冰冷的雨,那个叫福田雄一的男人递过来的饭团,还有这件深蓝色的便利店制服。
她坐起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隔间很小,除了这张床和一个旧柜子,再没有别的东西。窗户很小,糊着一层薄薄的纸,透进来的光朦朦胧胧的。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福田在整理货架。
鎏汐穿上鞋子,推门出去。福田雄一正在往货架上摆饮料,听见声音转过头,脸上立刻堆起笑:“醒了?睡得怎么样?”
他笑得太过殷勤,鎏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
“那就好。”福田放下手里的箱子,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昨天的工资,先给你一部分。”
信封很薄。鎏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千日元。
“剩下的等你熟悉工作了再给。”福田说,“今天白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晚上开始上班。”
鎏汐攥着信封,没说话。
福田看了她一眼,又笑了:“怎么,嫌少?小姑娘,包吃包住的工作不好找。再说了,你连身份证明都没有,正规地方谁敢用你?”
他说的是实话。鎏汐低下头,把信封塞进口袋。
“去吧,出去转转,买点日用品。”福田挥挥手,“晚上七点准时回来上班。”
鎏汐走出便利店。早上八点多,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学校方向去,主妇们推着购物车去超市。
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格格不入。
得先买点东西。
她走进昨晚那家便利店——不是福田的店,是另一家。收银台还是那个年轻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
鎏汐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千日元,抽出一张,放在柜台上。然后指了指货架上的牙刷、毛巾、肥皂。
女孩明白了,帮她拿齐了东西,扫码,找零。
鎏汐接过零钱,数了数,还剩一千三百日元。
她走出便利店,把东西装进福田给她的一个旧布袋里。然后沿着街道慢慢走。
得找份正经工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日语都不会说,拿什么找工作?
但她还是想试试。
路过一家料理店,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她推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还没什么客人,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
鎏汐走过去,用英语问:“请问……招工吗?”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用日语回了一句什么。
鎏汐摇头。
女人皱了皱眉,用生硬的英语说:“证件。身份证明。”
又是这句话。
鎏汐攥紧了手里的布袋,摇了摇头。
女人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她退到门外,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继续走。
下一家是服装店。玻璃橱窗里挂着当季新款,模特穿着漂亮的裙子,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她推门进去,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化着精致的妆,看见她,愣了一下。
“招工吗?”鎏汐用英语问。
女孩上下打量她,眼神在她粗糙的制服和旧布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用英语回答:“我们要有经验的。”
“我可以学。”鎏汐说。
女孩摇头:“不好意思,我们不招新手。”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客人。女孩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把鎏汐晾在一边。
鎏汐退出服装店,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那些漂亮的衣服。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像个逃难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电器行、书店、花店……她一家一家地问,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要么是要证件,要么是要经验,要么是“只招长期工”。
走到第十家的时候,天阴下来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色一点点变暗。风吹过来,带着湿气。
要下雨了。
鎏汐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躲雨。路过一家小餐馆,她看见门口贴着“招洗碗工”的纸条,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是一对年轻情侣,正低着头小声说话。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围着油腻的围裙,正低头算账。
鎏汐走过去,用英语问:“请问……招工吗?”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鎏汐没听懂,但看女人的表情,大概是在问“什么事”。
“洗碗工,”鎏汐指了指门口的纸条,“我可以做。”
女人打量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摇头,用生硬的英语说:“满了。不招了。”
“可是纸条还贴着……”
“忘了撕。”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吧,别影响我做生意。”
鎏汐还想说什么,那桌情侣抬起头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点不耐烦。她抿了抿嘴唇,退出餐馆。
刚出门,雨就下起来了。